比赛的结果在当晚十一点公布。
残鸟没有拿到名次。
沈棠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有人问她结果,因为所有人都从她的表情里读到了答案。
季雨把黄色卫衣的帽子拉上来,遮住了半张脸。小也转着鼓棒,转了两圈又停下了。阿桐坐在角落,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按着和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栖把贝斯放进琴包,拉上拉链,动作很慢。
没有名次。
没有奖金。
没有签约机会。
什么都没有。
“他们说什么?”小也终于忍不住问。
沈棠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评委说我们的歌不够成熟,编曲太简单,主唱的唱功需要加强。”
“放屁。”季雨的声音从帽子里闷闷地传出来,“第一名的乐队唱的是什么垃圾情歌,歌词里翻来覆去就是‘我爱你你不爱我’那一套——”
“季雨。”沈棠打断了她。
季雨不说话了,但她把拳头砸在了墙上。不是很重,但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听起来像一记闷雷。
没有人生气。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记闷雷,只是没有砸出来而已。
陆鸣出现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茶,好像从下午到现在他就没放下过。
“走了。”他说,“车在外面。”
回去的路上,车里比来的时候更安静。
车载收音机还是开着,还是那首老歌,但林栖觉得它听起来不一样了。好像所有的音符都被拉长了,拖沓地、疲惫地从音箱里爬出来。
季雨靠在车窗上,额头顶着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小也歪在副驾驶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阿桐闭着眼睛,但林栖知道她没有睡,因为她的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动着。
沈棠坐在林栖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林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她的指甲嵌进了掌心里,留下四道红色的月牙印。
到群夜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陆鸣把车停好,转过身看着她们。
“今晚回去睡觉。”他说,“明天照常排练。”
小也睁开惺忪的眼睛:“还排?”
“排。”陆鸣说,“比赛结束了,乐队没结束。”
五个人从车上把乐器搬下来,一个一个走进群夜。排练室的灯还亮着,白炽灯泡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个失眠的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
没有人想排练。但也没有人想回家。
林栖把贝斯放下,坐到舞台边缘,两只脚悬在半空。
沈棠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后悔吗?”沈棠问。
“后悔什么?”
“加入这个乐队。”
林栖想了想。
“不后悔。”她说。
“你不觉得我们很失败吗?”沈棠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准备了那么久,练了那么多遍,结果连个名次都没有。”
林栖看着她。
“你写那首歌的时候,”林栖说,“是为了拿名次吗?”
沈棠愣了一下。
“不是。”她说,过了几秒钟,“我只是想写。”
“那就够了。”林栖说。
沈棠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林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感激,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她们说的是同一种语言,确认她们站在同一边。
季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一屁股坐到林栖另一边。
“我刚才很生气。”季雨说,“现在不气了。”
“为什么?”沈棠问。
“因为我想通了。”季雨把帽子掀掉,头发乱成一团,“他们不给我们名次,是因为他们怕我们。”
“怕我们?”林栖说。
“对。”季雨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们跟他们不一样。我们的歌不是在台上唱完就完了的那种歌。我们的歌会跟着人回家,会钻进人的脑子里,会在半夜三更把人吵醒。”
她顿了顿。
“他们怕的就是这个。”
林栖不知道季雨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她选择相信。
因为如果不相信这个,那她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小也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我要回去了。”她说,“明天还要上课。”
阿桐也跟着站了起来。她们一起走到门口,小也回过头:“明天几点?”
沈棠想了想:“还是下午两点。”
“知道了。”小也挥了挥手,和阿桐一起消失在楼梯上。
排练室里只剩三个人。
沈棠、季雨、林栖。
季雨忽然笑了。
“你们记不记得在康宁的时候,”她说,“有一次我被绑在床上,你们俩站在门口看我。”
林栖记得。沈棠也记得。
“我当时觉得,我这辈子完了。”季雨说,声音有点涩,“十七岁,被关在精神病院里,被绑在床上,像一个不能动的玩偶。我这辈子还能做什么?”
她停了一下。
“但现在我站在台上,唱我自己写的歌。”
“我们写的。”沈棠纠正她。
“对,我们写的。”季雨笑了,“所以不管评委说什么,不管有没有名次,我们已经赢了。”
沈棠看着她,眼眶红了。
林栖把手伸出去,放在两个人中间。
沈棠把手放了上来。
季雨也放了上来。
三只手叠在一起,很重,很热。
“明天。”沈棠说,“继续。”
“继续。”季雨说。
“继续。”林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