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她们。
“准备好了吗?”她问。
没有人说准备好了。
但所有人都在点头。
沈棠走上舞台。
灯光很暗,只有一束蓝色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一个人框在光圈里。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还有一些人在喊“加油”,但更多人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像在审视一个还没开场就知道不好笑的笑话。
沈棠握住麦克风,嘴唇贴近。
“我们是残鸟。”她说。
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把它传遍了整个房间。
“我们是——”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是不是真话,“四个不正常的疯子。”
台下有人笑了。
不是恶意的笑,但也不是善意的笑。是一种“你说你是疯子,那我就看看你到底有多疯”的笑。
沈棠没有理会。她朝后看了一眼。
小也敲下了第一个节拍。
咚。
很重。
不像鼓声,更像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的声音。
阿桐的吉他进来了。三个和弦,简单、粗暴、重复,像一把钝刀慢慢锯开空气。
然后是贝斯。
林栖的手指按上琴弦的那一刻,所有的紧张忽然消失了。不是因为她不紧张了,而是因为那种紧张变成了一种更粗粝的东西——像愤怒,但不是愤怒;像恐惧,但不是恐惧。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让人想大喊大叫的东西。
她把琴弦拨得很重,每一个音符都像在砸门。
沈棠开口了。
我不是病人我只是不想说话
我不是扫把星我只是把好运都用在了活着上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沙哑,像喉咙里卡着一块碎玻璃。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她从身体最深处挖出来的。
台下安静了。
不是那种“好听”的安静,而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安静。因为这首歌不像他们听过的任何一首歌——没有悦耳的旋律,没有华丽的技巧,只有四个人的声音和乐器在狭小的空间里相互冲撞、相互拉扯、相互托举。
你说我不正常可什么是正常
正常是按时吃药正常是不要摔东西
正常是笑着说我没事
正常是我每天在做的所有事情
沈棠的声音在“笑着说我没事”这句上忽然裂开了。
不是唱劈了的那种裂,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碎了,碎片从嗓子里涌出来,变成了一个近乎嘶吼的音符。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我已经不想再正常了
最后一句唱完的时候,鼓声停了,吉他的余音还在空气里飘荡,贝斯的最后一个音符像叹息一样慢慢消散。
沈棠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麦克风。
没有人鼓掌。
五秒钟的沉默,漫长到像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象征性的鼓掌,而是真真实实地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忍不住想要发出声音的那种鼓掌。
掌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口哨声和叫好声。
沈棠慢慢抬起头。
林栖看到她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如释重负,而是茫然。像是她没有预料到自己刚才真的做到了,也像是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季雨从后面走上来,把一只手搭在沈棠肩膀上。
“你唱了。”季雨说。
沈棠点了点头。
“你唱完了。”季雨又说。
沈棠又点了点头,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她唱歌的时候完全不同。唱歌的时候她是另一个人——一个愤怒的、破碎的、不顾一切的人。但笑起来的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十九岁女孩,有点害羞,有点不知所措。
台下有人喊了一句:“再来一首!”
沈棠摇了摇头,对着麦克风说:“没了,我们就这一首歌。”
台下哄笑。
但那是善意的笑。
下台之后,小也在后台蹦来蹦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们做到了!”她尖叫,“我们真的做到了!”
阿桐坐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轻轻发抖。那不是紧张,是兴奋。
季雨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喝水。一瓶水被她两口喝完了,然后她把空瓶子捏扁,扔到墙角。
“我还行。”她说,声音还有点抖,“我还行。”
林栖站在她们中间,手里还抱着那把深蓝色的贝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磨出了新的茧,有几根手指的指腹红红的,隐隐作痛。
但很奇怪。
她不觉得疼。
沈棠走过来,站到林栖面前。
“你的贝斯,”沈棠说,“今天弹得像在哭。”
“是吗?”林栖说,“我以为我在生气。”
“可能是一样的。”沈棠说。
陆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后台门口。他靠着门框,手里没有端茶。
“还行。”他说。
小也歪着头:“只是还行?”
“在群夜还行。”陆鸣说,“但比赛是另一个地方,另一个舞台,另一群人。”他看着她们,“你们要想清楚,台下的人不是来包容你们的。他们是来评判你们的。”
“评判就评判。”季雨说,“我们又不是来讨好他们的。”
陆鸣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难说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那就好。”他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林栖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二点了。
方恬已经睡了,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林栖轻手轻脚地放下贝斯,换好衣服,躺到床上。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沈棠在台上裂开的声音,小也鼓棒上转动的光,阿桐沉默的侧脸,季雨捏扁的水瓶。
还有那首歌的歌词。
我已经不想再正常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也许是在台上的时候。
也许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但她没有擦。
就这样湿着,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