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从第二天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是“来了,弹了,散了”,现在变成了真正的练习。沈棠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张白板,架在排练室的角落,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倒计时:距离比赛还有26天。
小也每次的看到那个数字就会转鼓棒。转得飞快,像直升机的螺旋桨。
“你转那么快干嘛?”季雨有一次问她。
“我在模拟我的心率。”小也说。
阿桐在这种时候总是沉默。她会坐在角落里,一遍又一遍地弹同一个段落,直到手指发红。她从来不喊疼,也从来不喊停。她的吉他声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表面平静,底下全是不敢翻涌的暗流。
林栖以前以为自己知道什么叫“练习”。在琴房里的那两年,她每天按老师的要求弹音阶、爬格子、练指法。那些练习有明确的目标:今天要弹到什么速度,明天要过什么曲子。
但现在她发现,那些都不是真正的练习。
真正的练习是:同一个八个小节的乐句,她弹了整整两个小时,还是没有达到沈棠要的感觉。
“不对。”沈棠站在麦克风前,皱着眉头,“你弹得太干净了。”
太干净了?
“贝斯应该是脏的。”沈棠说,“不是音不准,是情绪不对。你要让声音像——像——”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像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一句你不想听的话。”季雨在旁边插嘴。
沈棠转过头看她。
“什么?”季雨耸耸肩,“我就随便说说。”
沈棠又转回头看着林栖:“你试试。弹得……不舒服一点。”
林栖把手指搭在琴弦上。不舒服一点。
她把按弦的力度加重了一些,让每一个音符都比平时多停留零点几秒。贝斯的声音变得拖沓、沉闷,像一个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路。
沈棠的眼睛亮了。
“对。”她说,“就是这个感觉。”
林栖不知道“这个感觉”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自己的手指有点疼。
比赛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乐队需要一首原创曲目。沈棠说翻唱别人的歌没有意义,“我们是残鸟,不是别人的复读机”。
她说这话的时候,排练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等她拿出一个方案。
沈棠沉默了很久。
“我有歌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被划掉了又重新写,有些地方有大片的墨渍,看起来像是一封被人揉碎过又展开的信。
林栖接过那张纸,低头看。
上面写着:
我不是病人我只是不想说话
我不是扫把星我只是把好运都用在了活着上
你说我不正常可什么是正常
正常是按时吃药正常是不要摔东西
正常是笑着说我没事
正常是我每天在做的所有事情
但我已经不想再正常了
“没有名字。”沈棠说,“你们觉得叫什么?”
没有人说话。
小也放下鼓棒,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然后抬头说:“叫‘不正常’吧。”
“太直白了。”季雨说。
“那就叫‘去他妈的正常’。”小也改口。
季雨想了想:“太长了。”
两个人争论起来。阿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叫‘残鸟’。”
所有人都看着她。阿桐很少说话,以至于她一开口,整个排练室都会安静下来。
“残鸟。”阿桐重复了一遍,“乐队的名字,也是歌的名字。”
沈棠看着阿桐,嘴角慢慢翘起来。
“残鸟。”她说,“好。”
接下来的一周,排练时间从每天两小时变成了四小时。
林栖下午上完课就往群夜赶,有时候连晚饭都来不及吃。方恬帮她带饭,放在宿舍桌子上,等她晚上十点多回去的时候已经凉透了。她用微波炉热一下,坐在床上边吃边看笔记。
专业课落下了一些,但她不在乎。
她从来没有这么在乎过一件事。
季雨的状态最不稳定。她有时候能完整地唱完一整段,声音里有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力量;有时候忽然卡住,像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每当这种情况发生,她就会摔吉他。
不是真的摔。她会把吉他重重地靠在墙上,然后蹲下去抱住自己的头。
第一次发生的时候,小也被吓到了。她站在鼓后面,手里握着鼓棒,不知道是该上去安慰还是当没看见。
第二次、第三次之后,大家就习惯了。
没有人说“你没事吧”,因为答案很明显:她有事。
也没有人说“你会好的”,因为没有人知道她会不会好。
沈棠的做法是:在她蹲下去的时候,走过去,也蹲下来,然后开始唱歌。
声音很小,只够两个人听见。
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季雨一开始不理她。但沈棠会一直唱,翻来覆去地唱,直到季雨的肩膀不再发抖,直到她慢慢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看着沈棠。
然后季雨会站起来,把吉他重新挂回身上,说一句:“再来。”
就这样,一遍又一遍。
距离比赛还有十五天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陆鸣找到沈棠,说群夜那周有一个拼盘演出,正好在比赛的前一天。
“你们要不要上?”陆鸣问,“就当热身。”
沈棠犹豫了。
她回到排练室,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
“我觉得应该去。”季雨第一个表态,“我们需要在真正的观众面前试一次。”
“可是如果我们搞砸了怎么办?”小也的声音有点发抖,“比赛前一天搞砸,第二天我们还有信心上台吗?”
“搞砸了正好。”沈棠说,“最坏的情况我们已经经历过了,第二天反而不会怕。”
小也还是很犹豫。她看向阿桐。
阿桐想了想,说:“我听你们的。”
所有人又看向林栖。
林栖握着贝斯琴颈,感受着指板上那些细小的凹痕。
“去吧。”她说,“反正也没人认识我们。”
比赛前一周的那个晚上,群夜的人比平时多。
这不是残鸟第一次演出,但这是她们第一次面对“真正的观众”——不是朋友,不是熟人,不是来群夜随便听听的路人。而是买了票、站在台下、等着被取悦或者被冒犯的陌生人。
林栖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看着台下的人越来越多。大概五六十个,把群夜塞得满满当当。
她开始紧张了。
不是那种心慌的紧张,而是手心的汗。她把贝斯握得太紧,琴颈上沾了一层湿滑的汗渍,不得不用裤腿反复擦。
季雨站在她旁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
“我有点想吐。”季雨说。
“别吐在我身上。”林栖说。
季雨瞪了她一眼,然后笑了。那笑容只持续了两秒钟,又缩回去了。
沈棠站在最前面,背对着她们。
林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看到她握着麦克风支架的手在轻轻发抖。
小也在鼓后面转鼓棒。一圈,两圈,三圈。阿桐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手指在吉他琴身上无声地按着和弦。
陆鸣走到调音台后面,朝她们比了一个“OK”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