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乐队之后的第一个星期,林栖发现自己面临一个巨大的问题:她没有乐器。
那把在排练房里弹过的黑色贝斯是陆鸣的,琴颈上贴满贴纸的那把。陆鸣说可以借她用,但林栖不喜欢欠别人的。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大专每月生活费一千二,去掉吃饭和日用品,大概能省下两百块。一把最便宜的贝斯至少要八百。也就是说,她要攒四个月。
四个月太久了。
方恬在宿舍里听她说完这件事,从床上探出头来:“你早说啊,我表哥有个贝斯,他出国了,一直扔在我家车库吃灰。”
“真的?”
“真的。不过他那个琴挺旧的,可能有点毛病。”方恬想了想,“你要不要先看看?我让他寄过来。”
“不用寄。”林栖说,“我跟你去拿。”
方恬家在省城下面的一个县城,坐大巴两个小时。周六一早,两个人拖着行李箱去了客运站。方恬在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讲她表哥小时候多讨厌,讲她妈做的红烧肉多好吃,讲她初中时候暗恋的男生后来长残了。
林栖听着,偶尔“嗯”一声。
她发现方恬从来不问她过去的事。不问为什么不回家,不问为什么周末从不回家,不问为什么从来不接爸妈的电话。
也许方恬只是没注意到。也许方恬注意到了,但选择不问。
不管是哪种,林栖都觉得轻松。
方恬家的车库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铁门上有厚厚一层灰。方恬从家里翻出钥匙,捣鼓了半天才把锁打开。
铁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车库里堆满了杂物:落灰的自行车、摞起来的塑料椅子、几箱过期的饮料。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立着一个黑色的琴包。
林栖走过去,蹲下拉开拉链。
是一把深蓝色的贝斯,四根弦都松了,琴身上有几道划痕,指板有些发黑。但整体看起来没有大问题。
“怎么样?”方恬站在门口问。
林栖把琴抱起来,掂了掂分量。比陆鸣那把黑色贝斯重一些,琴颈稍微厚一点,但手感不差。
“能弹。”林栖说。
她试着拨了一下弦,声音松散,像在叹气。
“弦都松了。”方恬说,“能调好吗?”
“能。”林栖把琴放进琴包,拉上拉链,“谢谢。”
“谢什么。”方恬摆了摆手,“放这儿也是吃灰,你拿去用总比烂在这里强。”
林栖把琴包背在肩上,跟在方恬身后走出车库。
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到方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她的脚边。
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周日晚上,林栖背着贝斯到了群夜。
排练室里只有陆鸣一个人,蹲在舞台上调试音响。他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来了?”
“嗯。”
林栖把贝斯从琴包里拿出来,放在椅子上,然后开始调音。弦松得太厉害,她一根一根地拧紧,每拧一下就用调音器核对一下音准。这个过程很慢,但她不着急。
陆鸣调完音响,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那把贝斯。
“Fender,日产的。”他说,“老款。”
“值钱吗?”林栖问。
“不太值钱,七八千。”
七八千。林栖的手指顿了一下。比她预想的贵得多。
“不过这是方恬的琴?”陆鸣问。
“她表哥的。”
“既然是借的,你就好好弹。”陆鸣说,语气不咸不淡,“别摔了,别磕了,还的时候要比借的时候新。”
林栖点了点头。
陆鸣走开了。过了几分钟,阿桐背着吉他包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看到林栖,点了点头,然后默默坐到角落里去调自己的琴。
阿桐从来不说“你好”,也从来不说“再见”。她出现在排练室的方式永远是沉默的,像一只猫,无声无息地滑进房间,然后找一个最不碍事的角落待着。
但她的吉他会说话。
林栖听过阿桐弹琴。在上一周的排练中,阿桐几乎没有弹过一个多余的音符。每一个音都恰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不多不少,像一个人走路时精准地踩在砖缝上。
那种精准让人心疼。
过了一会儿,小也从楼梯上跑下来,手里攥着鼓棒。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进门就开始说,“公交车在路上堵了二十分钟,我还以为我要迟到了,结果跑过来发现我还早到了五分钟——”
她看到林栖的贝斯,忽然停了下来。
“新琴?”
“借的。”林栖说。
“深蓝色,好看。”小也跳上鼓凳,转了两圈鼓棒,“季雨和沈棠呢?”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棠走在前面,季雨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沈棠走到麦克风前,握住支架,没有说话。
季雨站到自己的位置,把吉他挂在身上,也没有说话。
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小也看看沈棠,又看看季雨,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
沈棠把麦克风从支架上取下来,攥在手里。她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季雨。”她开口了。
季雨低着头,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动。
“说好了今天唱。”沈棠说。
“我不想唱。”季雨的声音闷闷的。
“你昨天答应我了。”
“我昨天是昨天。”
沈棠攥着麦克风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林栖注意到她的指关节开始泛白。
“那你什么时候想唱?”沈棠问,“下一次演出在下个月。你以为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季雨猛地抬起头:“你以为我——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嘴巴张着,眼睛瞪大,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排练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季雨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不行。”她说,声音变得很小,“我真的不行。”
她把吉他放下,转身走到角落,面对着墙蹲了下去。
沈棠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麦克风。她看起来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没有人说话。
小也转鼓棒的手停了。阿桐的指尖搭在琴弦上,但没有发出声音。林栖站在贝斯旁边,感觉自己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陆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排练室的门口。他靠着门框,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面无表情。
“今天的排练取消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