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
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人群里绝对找不到的那种。但他有一双很奇怪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你很熟悉的、但已经很久没见的朋友。
“我叫陆鸣。”他说,“群夜的老板。也是这里的调音师、灯光师、清洁工、保安,以及偶尔的垃圾桶。”
“垃圾桶?”
“他们说不上话的时候,会来找我说。”陆鸣低下头继续拧螺丝,“我不评价,不建议,不劝。我只负责听。”
林栖想了想,说:“那我也记住了。”
“什么?”
“如果我说不上话的时候,我也会来找你。”
陆鸣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点整,沈棠和季雨准时到了。
跟昨天不一样的是,季雨今天看起来状态好了一些。她穿了一件亮黄色的卫衣——这个颜色在她身上显得有点刺眼,但至少说明她今天有心情选择亮色的衣服。
“小也和阿桐呢?”沈棠问陆鸣。
“还没来。”陆鸣指了指墙上的钟,“还有三分钟。”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矮个子女孩气喘吁吁地跑下来,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子女孩。
矮的那个穿着一件巨大的黑色机车皮衣,皮衣大到几乎把她整个人吞没。她手里攥着两根鼓棒,像攥着两根救命稻草。
高的那个瘦得像一根竹竿,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吉他包,走路的时候吉他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看起来随时会把她带倒。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矮个子的女孩冲到舞台前,双手合十,“公交车晚点了,阿桐的地铁也坐过站了,我们不是故意的!”
沈棠摆了摆手:“没事,还没开始。”
“这位是——”矮个子的女孩看到林栖,眼神忽然警惕起来。
“林栖。”沈棠说,“新贝斯手。”
矮个子的女孩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
“我是小也,鼓手。”她伸出手来,手上有厚厚的老茧,“你不会像上次那个男的一样半路跑路吧?”
“不会。”林栖握了握她的手。
高个子的女孩放下吉他包,朝林栖点了点头:“我是阿桐。”
说完这两个字,她就不说话了。
林栖注意到阿桐从进门到现在的所有动作都非常克制:放下吉他的时候轻拿轻放,拉椅子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走路的时候脚尖先着地。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极力避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不是天生的安静,这是训练出来的消失。
林栖太熟悉这种行为了。
小也在鼓后面坐下,转了两圈鼓棒,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排什么?”
沈棠走到麦克风前,握住那个银色的支架。
她看了一眼季雨,季雨站在舞台右侧,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发抖。
“季雨。”沈棠叫了一声。
季雨抬起头。
“你拿着麦。”沈棠说,把麦克风从支架上取下来,递向季雨。
季雨没有接。
“我不想唱。”她说。
“你不用唱。”沈棠说,“你拿着就好。”
季雨犹豫了几秒钟,伸出手,接过了麦克风。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麦克风的那一刻,小也敲下了第一个节拍。
声音不大,但很稳。
像是心跳。
阿桐的吉他声像水一样流进来,不是那种炫技的弹法,而是一种很简单的、重复的旋律,像在说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林栖看着手里的贝斯,想起她最后一次在琴房里练琴的那天。
那天她弹了很久,久到手指上的茧磨破了,血渗到琴弦上。然后她妈推门进来,看着她说:“你还在浪费时间?”
她把琴放下,跟她妈回家了。
从那以后,她没有再碰过贝斯。
直到今天。
林栖的手指按上琴弦。
第一个音符出来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和那个音符融在了一起。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她不是在弹,她是在说。
用琴声说那些她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话。
季雨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麦克风,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没有唱。
但她在呼吸。
沈棠没有催她。
这个排练房里所有的人都没有催她。
他们只是在弹。
在等。
在这个发霉的、昏暗的、只有一盏白炽灯泡的地下室里,五个人第一次同时发出声音。
不是音乐。
是活着的证明。
排练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陆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怎么样?”沈棠问他。
陆鸣喝了一口凉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难听。”他说。
小也的笑容僵在脸上。
陆鸣继续说:“但比昨天好听了一点。”
他放下茶杯,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继续。”
他的声音从昏暗的楼梯间里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很厚的东西。
“我给你们留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