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绒服很大,把两个人裹在一起。沈夜的身体是暖的,暖得季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把脸埋在沈夜的肩膀上,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夜晚的凉意和沈夜奔跑后的热气。
“冷吗?”沈夜问。
季眠摇头,又点头。
沈夜把羽绒服又裹紧了一些,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伸上去,把她被风吹散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怎么了?”沈夜问。
季眠没说话。她说不出话,因为她一开口就会哭。她只是把脸埋在沈夜的肩膀上,把眼泪和鼻涕都蹭在了沈夜的衣服上。
沈夜没有催她。
她就那么抱着季眠,站在半夜空荡荡的街道上,风从她们身边穿过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一团。
过了很久,季眠的声音才从沈夜肩膀上闷闷地传出来。
“我跟我妈吵架了。”
“嗯。”
“她收了我手机。说我打扮是为了勾引人。”
沈夜搂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她骂我乱搞。说我在外面有男人。”
沈夜没说话,但她的下巴抵在季眠的头顶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还说……”季眠的声音哽了一下,“她说我什么都不是。”
沈夜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她松开季眠,双手捧着她的脸,把她的脸从肩膀上抬起来。沈夜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深很深,里面的情绪季眠看不太懂——有心疼,有愤怒,有一种被压得很低很低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你是季眠。”沈夜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很慢,很用力,“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季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没有把脸藏起来。她就那么看着沈夜,哭着,笑着,像一个傻子。
“不许说你不是什么。”沈夜的声音低下来,“你什么都是。”
季眠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沈夜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动作不太熟练,力道有点重,擦得季眠的脸有点疼。但季眠不介意。她喜欢这种疼。这种疼是真的,是有人在意的疼。
“吃饭了吗?”沈夜问。
季眠摇头。
沈夜皱了一下眉,拉着她的手,走进还在营业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她让季眠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自己去货架上拿了一碗泡面、一根火腿肠、一瓶热奶茶。她撕开泡面的包装,加了热水,用叉子把盖子固定住,然后把火腿肠掰成几段,放进泡面里。
三分钟后,她把泡面推到季眠面前。
“吃。”
季眠拿起叉子,挑了几根面条,塞进嘴里。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胃里涌上一股暖意,从胃一直蔓延到四肢。
沈夜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季眠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把叉子伸到沈夜面前,挑了一根面条。
“你也吃。”季眠说,声音还带着鼻音。
沈夜看了她一眼,低头吃了那根面条。
两个人在便利店的高脚凳上,分吃了一碗泡面。窗外的路灯亮着,便利店的灯光白惨惨的,收银员在打瞌睡,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这画面一点也不浪漫,甚至有点狼狈——一个穿着棉拖鞋、眼睛哭肿了的女孩,和一个穿着大羽绒服的女孩,在半夜的便利店里分享一碗三块五的泡面。
但季眠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
吃完之后,沈夜拉着她走出便利店。
“送你回去。”沈夜说。
季眠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不想回去。回去意味着那个房间,那些话,那双审视的眼睛。
“我不想回去。”季眠说,声音很小。
沈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跟我回家。”沈夜说。
季眠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沈夜。沈夜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像是对季眠说“你不用怕,有我在”。
季眠咬了咬嘴唇,摇了摇头。
“我还是要回去的。”她说,声音平静了一些,“明天还要上课。而且……我不能让我妈找到理由闹到学校去。”
沈夜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种抿法不是不高兴,是心疼。
“那我送你。”沈夜说,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沈夜走在季眠左边,靠近车道的那一侧。季眠的棉拖鞋已经湿透了,每一步都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夜。”季眠叫她。
“嗯。”
“谢谢你。”
“不用。”
“不是谢你出来找我。”季眠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棉拖鞋,“是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跟你妈吵架’。”
沈夜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沈夜说。
季眠的眼眶又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她已经哭够了。
走到小区侧门的时候,季眠停下来。
“到了。”她说。
沈夜看了一眼那个侧门,又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户还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帜。
“你能爬上去吗?”沈夜问。
季眠点头:“可以的。”
沈夜看着她,没有走。
季眠走到窗户下面,踩着空调外机,扒着窗沿往上爬。她的手没什么力气,爬得有点吃力,脚蹬了两下都没踩稳。沈夜走过来,从后面托了一下她的腰,把她往上送了一截。
季眠翻进窗户,回过头。
沈夜站在楼下,仰着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碎掉的星星。
“进去吧,外面冷。”季眠小声说。
“你先关窗。”沈夜说。
季眠犹豫了一下,把窗户关上了一半。
“沈夜。”
“嗯。”
“明天见。”
沈夜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明天见。”
季眠关上窗户,拉好窗帘,站在黑暗的房间里。她的脚还湿着,棉拖鞋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水渍。她换了一双干袜子,钻进被子里。
手机震了一下。
沈夜:【到家了。你早点睡。】
季眠:【嗯。你也是。】
沈夜:【晚安。】
季眠看着“晚安”两个字,忽然想起沈夜之前说过的那句“你什么都是”。
她把这四个字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品了好几遍。然后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刮,但她不冷了。
因为沈夜的话是暖的,沈夜的手是暖的,沈夜把她裹进羽绒服里的那一瞬间,是暖的。
那些刀还在,妈妈的每一句话都还扎在她心里。但沈夜在她心里种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正在慢慢地、顽强地生长,把那些刀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撑开。
季眠在黑暗里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沈夜。”
她不知道沈夜能不能听见。但没关系。
沈夜一直在。
那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