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季眠开始在意自己的样子了。不是那种“今天穿什么”的在意,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在意——她想让自己好看。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沈夜。但妈妈说这话的时候,季眠还没来得及解释。
那天是周六,季眠洗完澡出来,穿着新买的那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吹了半干,散在肩膀上。她站在客厅的镜子前,把头发拢到耳后,又放下来,又拢上去。她想着明天见沈夜的时候要扎马尾还是散着头发。
“你最近怎么回事?”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眠转过身,妈妈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盯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那种目光季眠太熟悉了——审视的、怀疑的、像在拆穿一个谎言。
“什么怎么回事?”季眠问。
“天天照镜子,出门前要在厕所待半天,衣服换来换去的。”妈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季眠的手指绞着毛衣下摆,没说话。
“是不是在外面交了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妈妈继续问,“还是谈恋爱了?”
“没有。”季眠的声音很小。
“没有?”妈妈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最近那个样子,穿得花里胡哨的,是要去勾引谁?”
季眠的呼吸顿了一下。
勾引。
这个词像一把刀,从妈妈嘴里轻飘飘地飞出来,扎进季眠的胸口。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谈恋爱?你骗谁呢?”妈妈把遥控器摔在茶几上,啪的一声响,“我告诉你,你现在是高三,你要是敢在外面乱搞,我打断你的腿。”
乱搞。
又一把刀。
季眠站在客厅中间,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烫。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想在妈妈面前哭——哭就是心虚,哭就是默认,哭就是“被说中了所以受不了”。
“我没乱搞。”季眠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就是换件衣服,这有什么错?”
“你还有理了?”妈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手指戳着她的肩膀,“你看看你那个样子,毛衣买了一件又一件,头发整天弄来弄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在外面有男人了?”
“我没有男人!”季眠的声音大了一点,但她立刻后悔了。声音大意味着顶嘴,顶嘴意味着挨骂升级。
果然,妈妈的脸色变了。
“你跟我吼?”妈妈的声音尖了起来,“我养你这么大,你跟我吼?你是不是觉得你翅膀硬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手机收了,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全扔了?”
“那些衣服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
“你的钱?你的钱不是我给的?”妈妈一把抓住季眠的胳膊,指甲陷进她的皮肤里,“我告诉你季眠,你别以为你考了个年级第七就了不起了。你要是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你什么都不是。”
季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疼——妈妈的指甲掐得确实疼,但更疼的是那些话。每一句话都像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划一刀。
什么都不是。
你什么都不是。
爸爸从卧室里出来了,穿着睡衣,皱着眉头:“吵什么吵?”
“你管管你女儿!”妈妈松开季眠的胳膊,转向爸爸,“你看看她,天天打扮,肯定在外面乱搞!”
爸爸看了季眠一眼,目光从她的头发扫到她的毛衣,又扫到她的鞋——那双沈夜送的白色帆布鞋,季眠几乎每天都穿。
“你最近是不是老往外跑?”爸爸问,语气比妈妈平静,但那种平静更让人窒息,因为里面没有任何关心的温度,只有一种“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的审视。
“我没有往外跑。”季眠吸了吸鼻子,“我就是偶尔和同学出去——”
“偶尔?上周你出去了两次,这周才周六你又出去了。”爸爸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到底跟谁出去的?”
季眠的嘴唇在发抖。她不能说沈夜。不能说“我跟一个女生出去”。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之后,事情只会更糟。
“同学。”她重复了一遍。
“什么同学?男同学女同学?”
“女的。”
“叫什么?”
季眠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看看,她连名字都不敢说。”妈妈在旁边冷笑,“肯定有问题。”
季眠站在客厅里,被两个人的目光夹击着。她觉得自己的皮肤在一点一点地变薄,薄到里面的骨头都要露出来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白色的帆布鞋在灯光下干净得刺眼。
“把手机拿来。”妈妈忽然说。
季眠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妈——”
“拿来!”妈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现在,立刻,把手机给我!”
季眠站着没动。
妈妈走过来,直接伸手去掏她口袋。季眠本能地躲了一下,妈妈的手空了,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
“你敢躲?”妈妈抬手就要打过来。
爸爸在旁边没有动。没有拦,没有说话,就是站着,看着,像一个旁观者。
季眠的手在发抖,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茶几上。
妈妈一把抓起手机,翻了几下。季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和沈夜的聊天记录,那些截图,那个“她的”相册。
但妈妈翻的是通话记录和短信。她不怎么用微信,不太会翻别的。
“密码多少?”妈妈问。
“0126。”季眠说了一个假的。
妈妈试了一下,没打开,瞪了她一眼:“你骗我?”
季眠低着头,不说话。
“我明天去找人解开。”妈妈把手机收起来,“你回屋去,这几天别出门了。”
季眠站在客厅里,没有动。
“我让你回屋去,听见没有?”
季眠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腿间。
她没有哭出声。她已经学会了哭不出声。
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她在黑暗里坐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妈妈的声音、爸爸的眼神、那些话——“勾引”“乱搞”“什么都不是”——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转。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脸。然后她拿上外套,打开房间的窗户。
二楼的窗户,下面是一小片草坪,不高,跳下去不会受伤。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季眠翻出窗户,踩着空调外机,跳到了草坪上。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有点疼,但她顾不上。她从小区的侧门出去,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半夜十一点半,街上几乎没有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有穿那双帆布鞋——来不及换,穿的是家里的棉拖鞋,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就被路面的水渍浸湿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她只知道她不能在那个房间里待下去了。那个房间里的空气是稠的、黏的、让人喘不上气的。她再待下去,她可能会做出什么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事。
她走了大概十分钟,在一家关门的店铺门口坐下来。台阶很冷,冷气从屁股下面往上窜,她的棉拖鞋已经湿透了,脚趾冻得发麻。
她拿出手机——她其实有两部手机,一部是老旧的、早就淘汰的,妈妈不知道。她一直藏着,怕哪天被收了还能有备用的。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通讯录上停了一下,然后拨了沈夜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沈夜的声音带着睡意,低低的,哑哑的。
季眠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想说“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但她一开口,眼泪就跟着声音一起涌了出来。
她哭了。哭得很狼狈,很响,在半夜的街道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在哪?”沈夜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不再是那种低哑的睡意,而是锋利的、紧绷的。
季眠说了大概的位置,声音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抽噎和鼻涕声。
“别动,等我。”沈夜说完就挂了。
季眠把手机攥在手里,坐在冰冷的台阶上,缩成一团。风从四面八方灌进她的衣服里,她的毛衣太薄了,外套也太薄了,冷得她全身发抖。但她不想走,她怕沈夜来了找不到她。
不到二十分钟,沈夜就出现了。
她是跑过来的,从街道的那一头,路灯一盏一盏地照亮她跑过的路。她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跑到季眠面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然后她蹲下来,看着季眠的脸。
季眠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红的,嘴唇冻得发紫。她缩在那家关门的店铺门口,像一个被丢弃的布娃娃。
沈夜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季眠拉起来,拉开自己羽绒服的拉链,把季眠裹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