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每次想你父亲的时候,你的眼睛会看得很远,好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方施宇低下头,喝了一口酒。米酒很甜,甜得他嗓子发紧。他放下酒杯,看着燕绥。“燕绥,你会想你母妃吗?”
燕绥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施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会。但不是经常。小时候经常想,想得睡不着,想得哭。后来不哭了,但还是想。再后来,认识了你,想的时候就少了。”
方施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因为我?”
“因为你在了。想她的时候,我就看你。看着你,就不想了。”
方施宇的眼眶红了。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到燕绥面前,弯下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燕绥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两个人就这样抱在一起,除夕夜的正厅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燕绥,”方施宇的声音闷闷的,“明年我们还在一起。”
“好。”
“后年也在一起。”
“好。”
“一辈子都在一起。”
燕绥收紧了手臂,把方施宇抱得更紧了。“好。”
窗外,雪还在下,风还在刮。但屋里很暖,暖得像春天。方施宇闭上眼睛,听着燕绥的心跳。那个心跳很稳,很慢,像一面鼓,像一匹马奔跑时的蹄声,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行走时用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方施宇从燕绥怀里退出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燕绥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饭。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陪伴不需要用语言来确认。
吃完饭,方施宇收了碗筷,洗了碗,回到正厅的时候,燕绥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方施宇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雪花在窗外的黑暗中飞舞,像是无数只白色的蝴蝶。
“方施宇,”燕绥忽然说,“谢谢你。”
方施宇转过头看着他。“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在地牢里,你没有放弃我。在青州,你没有放弃我。在京城,你也没有放弃我。”
方施宇看着燕绥的侧脸,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你。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有。”
燕绥转过头,灰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方施宇从未见过的光,不是疯狂,不是偏执,而是一种温柔的、灼热的、像是要把人融化的光。
“方施宇,”燕绥说,“我也是。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放弃你。”
方施宇的眼眶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伸出手,握住了燕绥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方施宇看着那些雪,心里忽然很安静。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担忧,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燕绥,和窗外的雪,和这个安静的除夕夜。
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日子会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不快不慢,不急不缓。春天会来,槐树会长出新叶子,河会解冻,鱼会游回来。燕绥会继续磨刀,钓鱼,坐在廊下发呆。方施宇会继续开店,做面,扫落叶,给周嬷嬷熬姜汤。日子会很平淡,平淡到有时候会觉得无聊。但方施宇不怕无聊,因为他知道,无聊比惊心动魄好一万倍。无聊意味着平安,平安意味着活着,活着意味着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还能吃到明天的面,还能握住燕绥的手。
方施宇收紧了手指,把燕绥的手握得更紧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但屋里很暖,暖得像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