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施宇从柳巷回到方府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刚走进院子,青竹就跑了过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少爷,出事了。老爷被皇帝叫进宫了,天没亮就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方施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来。晨风很冷,吹得他衣袍的下摆轻轻翻动。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青竹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但他不敢催,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方施宇这个样子。不是慌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过了大约一刻钟,方施宇站起来,走进屋里换了一身衣裳,然后出了门。他没有骑马,而是一个人沿着大街往北走。青竹跟在后面,不知道少爷要去哪里,也不敢问。方施宇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很稳,像是在散步。但青竹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方施宇走到了城北柳巷。他没有去燕绥的院子,而是去了巷子尽头的一间小铺面。铺面关着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锁,推门进去。青竹站在门口,不敢跟进去。方施宇在里面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布包。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他把布包塞进袖子里,锁上门,转身往回走。
回到方府的时候,方崇远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正厅的椅子上,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十岁。他看到方施宇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方施宇坐下来,把布包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方崇远看着那个布包,沉默了很久。“你去了你母亲留给你的那间铺面?”
方施宇点了点头。
“东西拿出来了?”
“拿出来了。”
方崇远伸出手,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叠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磨损,折痕处几乎要断裂。方崇远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又拿起第二张。他一连看了五六张,每一张都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他把那些纸重新摞好,推回方施宇面前。
“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用?”方崇远问。
方施宇看着那叠纸,手指在纸边慢慢滑过。“皇帝今天叫您去,说了什么?”
方崇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说刘安死了,禁军令牌出现在现场,要我给一个交代。我说令牌是假的,有人陷害方家。他说他信我,但要我交出禁军的兵符,以示清白。”
方施宇的手指停住了。“您交了吗?”
方崇远睁开眼睛,看着方施宇。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已经预料到一切的疲惫。“交了。”
方施宇的手攥紧了。方崇远交了兵符,意味着方家手里的三万禁军,从此不再姓方。皇帝用一个假令牌,就换走了方崇远十六年积攒的全部家底。这不是交换,是明抢。但方崇远不能不交,不交就是抗旨,抗旨就是谋反,谋反就是死。交,至少还能活着。
“父亲,”方施宇的声音很低,“皇帝不会就此罢手的。他要的不只是兵符。”
“我知道。”方崇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方施宇。“他要的是方家的命。兵符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会削我的爵位,抄我的家,把我流放到岭南。等到了岭南,再随便找一个借口杀了我。一步一步,不急不慢,温水煮青蛙。”
方施宇站起来,走到方崇远身后。“那就让他煮不成。我们反。”
方崇远转过身,看着方施宇。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看一个终于长大了的孩子的表情。“施宇,你知道反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赢了,活。输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