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绥还没有睡,正坐在廊下磨刀。听到方施宇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但看到方施宇脸上的表情,他的动作停住了。
“怎么了?”
方施宇在他身边坐下来,把方崇远写的那张纸上的内容说了。燕绥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把铁刀插回刀鞘,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丛竹子旁边,伸出手,摸了摸竹叶。竹叶上沾着夜露,冰凉湿润,触感像是某种活物的皮肤。
“你父亲反了,皇帝会怎么做?”燕绥问。
“他会先杀你。”
“我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打算怎么办?”
方施宇看着燕绥的背影。月光下,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风吹不动,雨打不弯。方施宇忽然觉得,燕绥从来就不是需要他保护的人。燕绥是一把刀,被人插在土里太久了,蒙了尘,生了锈。但他骨子里还是刀。只要有人把他拔出来,他就能自己磨利自己,自己找到该砍的方向。
“我会留在方家,”方施宇说,“帮你盯着方崇远。”
燕绥转过身,看着方施宇。“你不怕?”
“怕。但怕也没用。风暴就要来了,我得站在你身边。”
燕绥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那个光越来越亮。他走过来,在方施宇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年轻,格外锋利,格外让人心动。
“方施宇,”燕绥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方施宇笑了。“你说了不算。皇帝说了才算。”
“皇帝说了也不算,”燕绥说,“我说了算。”
方施宇看着燕绥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偏执,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的认真。方施宇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是一拍接一拍的加速。他伸出手,握住了燕绥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好,”他说,“你说了算。”
两个人就这样手握着手,在月光下坐了很久。夜风从竹林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方施宇靠在燕绥肩上,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响,心里忽然很平静。他知道明天可能会死,后天可能会死,这个月可能会死。但这一刻,他不会死。因为燕绥在他身边,因为燕绥的手很暖,因为燕绥说“我说了算”。
方施宇在柳巷待到天快亮才离开。走之前,他在厨房里给燕绥做了一碗面。这一次他做得比前两次都好,面条切得均匀,汤头熬得浓郁,葱花撒得恰到好处。燕绥端着碗,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吃啊,”方施宇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燕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没有说“好吃”,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低头一口一口地吃着。方施宇看着他吃面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要把这个人刻进骨头里的不舍。
方施宇走出院门的时候,燕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方施宇,明天的面,多放点葱花。”
方施宇笑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走进了晨光里。身后,院门轻轻地关上了。方施宇走在柳巷的石板路上,晨风迎面吹来,冷得刺骨。他把领口拢了拢,加快了脚步。胸口是热的,热得像揣着一个火炉。因为燕绥说“明天的面”,因为燕绥相信还有明天。方施宇也相信。不是因为乐观,不是因为天真,是因为他必须相信。不相信明天的人,活不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