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学。”
燕绥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那个光更亮了。“好。”
方施宇在柳巷待了半个时辰。他帮燕绥把被子叠了,把碗洗了,把院子里的雪扫了。燕绥坐在廊下,左手拿着铁刀,一下一下地磨着。刀刃磨在磨刀石上,发出嘶嘶的声响。方施宇扫完雪,在燕绥身边坐下来,看着他磨刀。
“这把刀你磨了多久了?”
“从你给我的那天开始磨。”
“磨了这么久,不累吗?”
燕绥停下磨刀的动作,看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不累。磨刀的时候,脑子里很安静。什么都不想。只想刀。”
方施宇看着燕绥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燕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用再磨刀了,你会做什么?”
燕绥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施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跟你在一起,”他说,“什么都不做。就跟你在一起。”
方施宇的脸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雪。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燕绥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耳朵,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好看。方施宇用余光看到了那个弧度,心跳漏了一拍。他赶紧把目光移开,死死盯着地上那堆雪,心里骂自己没出息。成亲了吗?没有。定亲了吗?没有。八字有一撇吗?没有。就是吃了碗面而已,你心跳什么。
方施宇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我该走了。”
燕绥也站了起来。“我送你。”
“不用。”
燕绥没有听他的。他拿起靠在廊柱上的油纸伞,撑开,举到方施宇头顶。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方施宇看着头顶那把伞,哭笑不得。“没有雪,你撑什么伞?”
“挡太阳,”燕绥说。
方施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头顶明晃晃的太阳。他不说话了。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走到拴马的地方。方施宇解下马缰,翻身上马。燕绥站在雪地里,左手撑着伞,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方施宇,”燕绥说,“明天你还来吗?”
“来。”
“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燕绥想了想,说:“你还做面。”
方施宇笑了。“好。还做面。”
他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冲了出去。跑出去很远之后,他回过头,看到燕绥还站在巷口,撑着伞,像一个在等人回家的人。方施宇转过头,加快了马速。阳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晃得他眼睛有些疼。他揉了揉眼睛,发现手指是湿的。不是雪水,是眼泪。他又哭了。最近他越来越爱哭了。以前被凌迟的时候都没哭过几次,现在吃碗面、撑把伞、说几句话,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方施宇觉得自己大概是废了。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因为他哭的时候,心里是暖的。
方施宇回到方府的时候,方崇远正在正厅里喝茶。看到方施宇进来,他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去了城北?”
方施宇点了点头。
方崇远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施宇,你记住一件事。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后悔你今天做的这些事。因为后悔比做错事更难受。”
方施宇看着方崇远,方崇远没有看他。方施宇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正厅。他走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脚步很轻快。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暖洋洋的。方施宇抬起头,看着那片蓝得透亮的天空,笑了。明天还要去做面。后天也要。大后天也要。一直做下去。做到燕绥不用再磨刀的那一天。做到他们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一起的那一天。做到那个“以后”真的来了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