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只看得见他想看见的东西。"沈砚秋把纸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注："本文力主忠君讨逆，务使天下读书人知耻而辨忠奸。""他看到这行注就满意了。他不会看仔细——他太忙。北境在反、朝中部在分裂、身边全是想杀他的人——他哪有功夫仔细看一篇书生写的檄文？"

裴衍想了想，觉得这确实是一条路。很窄——但窄的路也是路。

他把文章交给户部尚书派遣的传令官。传令官收了纸，拴到驿马的鞍袋里——一共五个驿站的接力，天亮前能到江南。从江南开始，由书局印成书册，分发全国。

十天后，发印。

二十天后，各地学校都在读《忠君爱国论·讨逆篇》。

三十天后，沈砚秋收到了第一封信——是一个她不认识的读书人写来的。信上只有一句话：君若不仁，臣子有道。此道为何？

她没有回信。但她知道——种子已经埋下去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整个皇朝都在动荡。二皇子真的叛变了——不是新皇编的借口。他在北境杀了谢敬堂（亲手掐死的——据说掐完以后在坟前站了一整个晚上，没说一句话），收编了他的残部，集结了一支三万人的军队，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往南打。

新皇派兵抵抗。两军在淮河以北对峙——从第一场雪一直打到雪化，从河面冰封一直打到冰破了又结了又破了。战报像雪花一样飞进京城——有时一天三封：上午说丢失了一个镇，中午说夺回两个县，晚上说对方砍了己方先锋官的脑袋挂在旗杆上。

京城惶惶不安。官员不敢在路上跟人打招呼——怕对方是叛变派。百姓开始囤粮——米价一个月涨了两倍。宫外的街道上，巡逻的禁军从一队加到了三队，铁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只有沈砚秋和裴衍——他们在做他们的事。

不是讨逆——是印《红楼梦》。

在他们住的偏房里——最里面的那间，窗户对着宫苑的后墙，墙头上长着野草——他们装了一台手工印刷机。木结构的，裴衍白天去木匠铺子找旧木板一块块拼起来的。沈砚秋照着印坊的图纸自己设计了压版结构——比地下室那台更小，但印得更准。因为压版不是铁制，是硬橡木削出来的，模子严丝合缝。

白天，他们坐在偏房里——新皇的大臣在殿上议事，他们在偏房里刻版。晚上，新皇的密探在各处巡哨，他们在偏房里印书。外面是铁甲和刀剑的声音，里面是铅字和墨香的声音，像是两个平行世界。

"第十九本。"沈砚秋从压版下取出一张刚印好的书页，拿在手里对着烛火检查。烛火的光透过纸，字是透黑的——裴衍的生漆配方很成功，墨吃进了纸的纤维里，洗都洗不掉。

"还剩几本？"裴衍问。他靠在椅子上，手里没有书，眼睛闭着——不是睡，是在听。听门外的脚步声，听窗外的风声，听京城在夜里发出的每一声响动。叛军已经到了淮河，风声里有快马跑过的蹄响——过不了多久，新皇就可能带兵出城亲征。届时京城一片混乱——那就是最好的时机。

"最后一批。打完就跑。"

"跑去哪里？"

"海边。"沈砚秋放下排版版，走到他旁边坐下。椅子不大，她挤在他身边——像两只蹲在同一条树枝上的鸟。"我研究过海图——"她压低声音，"南直隶布政司的海图馆里，最好的海图标了一条去南海的航道。经过琉球、吕宋——最终到马六甲。马六甲有唐人街，满街都说汉话。新皇的势力到不了那里——他连淮河都很难过，马六甲对他来说是另一个世界。航线图我已经全部记在脑子里了。路线、补给岛、避风港——每一个岛的形状、暗礁的位置。"

"那我们要带什么？"

"只带《红楼梦》的原版。还有你的手。"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有茧、有墨、有被排版版的边角划出的细小伤口。

裴衍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在养心殿和新皇对视时的那种亮。是那种放下了所有重担之后，终于知道要往哪走的亮。像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远处的一盏灯。

"好。"他说。"打完这本，我们跑。"

"嗯。"她靠在他肩上。殿外的风很大，吹得窗纸扑扑响，像是有人在拍门。

沈砚秋闭上眼睛。她能听见外面的战鼓声——不是真的战鼓，是风把远处军队集结的鼓声吹了过来——但她心里很平静。因为她知道，那些鼓声与她无关。

她要的不是这场战争。

她要的是——带着一本完整的书，和她的爱人，去一个能自由活着的地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