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忠君论
第二次到京城,沈砚秋没有第一次那么紧张。但心里还是沉甸甸的。上一次她是被押着来的——马车上还坐着张三,像押送犯人。这一次,她和裴衍一起来的。两个人坐在马车里,车帘拉着,路两边的树从帘缝里一闪一闪地往后退。裴衍握着她的手——一路上没松开过。他的手很暖,骨节粗大,指根有印坊手柄磨出的新茧。
"这次——"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压得很低,被车轮声盖了一大半。"如果新皇要我们给他做那些事——"
"我知道。"沈砚秋回握住他的手。他们相握的地方有一点湿。分不清是谁的汗。
马车在宫苑外停下,领路的宦官把他们领进养心殿——跟上次一样的地方。但这次殿里的人更多。新皇坐在案桌后面,身边站着三个大臣——一个是户部尚书,一个是礼部侍郎,一个是禁军统领。还有柳知意——她站在角落,穿着翰林院的暗红官袍,手里捧着一叠文书。看见沈砚秋进来时,她的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盯着手里的文书。
"沈姑娘,裴少卿。"新皇从奏折堆里抬起头。他看起来比上次老了——眼角的细纹更深了,太阳穴边多出了几根白头发。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锐利——像一只站在悬崖边上的鹰。"朕叫你们来,是商量一件大事。"
"什么事?"
"二皇子要叛变。"新皇站起来,走到墙边的舆图前。舆图上新加了十几面红色的小旗子——插在北方和西北两道线上。"朕收到密报——他正在北境联络谢敬堂的旧部。谢敬堂的余党本已全灭,但还有不少人藏在山里。如果二皇子把这些散沙捏在一起——捏成一支军队——他会从北往南打。越过长城,直指京城。"
"皇上需要民女做什么?"
"朕需要你们——帮朕做好舆论的准备。"新皇转过身看着沈砚秋。他的目光在烛光下很沉,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打仗不止在战场上——也在人心上。如果二皇子叛变了,天下的读书人会怎么想?他们会分成两派——一派支持朕,一派支持二皇子。朕不能让他们分。天下的人,每一个字都应该帮朕说话,每一个念头都不应该反对朕。朕需要你们——作为《忠君爱国论》的作者和发行人——写出新的文章,说服天下读书人。这一次,不只是忠君——是讨逆。二皇子叛变,就是背叛了天下人。"
沈砚秋看着舆图上那些红色的旗子——密密麻麻的,像血。二皇子真的要叛变吗?还是新皇想除掉他,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民女需要知道——"沈砚秋说,声音很慢,像在刀刃上走路。"二皇子是不是真的叛变了?还是皇上只是——"
"怀疑?"新皇打断她,笑了。这次的笑了——不是在脸上停留的那种笑,是嘴角一扬就收的那种。他把手背在身后,踱到舆图前,手指点了点最北面那面小红旗。"和朕的江山相比——二皇子有没有叛变,重要吗?"
沈砚秋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他不在乎真相。他只在乎稳住江山。二皇子如果真的叛变了——那是敌人。二皇子如果没叛变——那就是可以用来巩固皇权的借口。不管是真是假,他都赢。
"如果民女不愿意写呢?"
"那朕会很失望。"新皇走回案桌边,拿起一本书——沈砚秋认出那本书,是《忠君爱国论》,封面的红印是她的工坊印的。新皇用它点了点案面,发出一声脆响。"朕不逼你。朕不是在命令你——朕是在求你。但你必须想清楚——你不帮朕,二皇子帮不帮你?你能相信一个叛变者会保护你吗?如果他赢了,他的幕僚不会告诉他'那个沈砚秋是你哥的工具'——不会。他们会说:'殿下,沈砚秋是前朝皇太子的人。她见过你哥,知道你哥所有的事。杀了她,你才能安心。'——到那时候,他不会保护你。他会杀你。因为你知道太多。而朕——至少现在还愿意留着你。"
沈砚秋沉默了很久。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角落里,柳知意的脚动了动——靴底在石板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那裴衍呢?"沈砚秋问。
"裴少卿——留在你身边。"新皇说。他走回案桌后在椅子上坐定——椅背发出了一声沉沉的响声。"你们是夫妻。朕不会把你们分开。这是朕给你们最后的优待——看在你们曾经帮过朕的份上。"
沈砚秋看了裴衍一眼。裴衍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的双手背在身后,表面看起来很平静。但仔细看,他的拇指在虎口上压出了一道红印——他在怕。不是怕死——是怕失去她。
"民女同意。"她说。
"好。"新皇笑了——不是那种胜利的笑,也没有眼中的光。像卸下了一块压着的石头。"那就开始写吧。"
沈砚秋没有马上开始写。她在宫苑给她安排的住处——一间在宫苑外围的偏房里——铺开纸,拿着一支没有蘸墨的笔,坐了整整一个晚上。窗外,宫灯在风中摇来摇去,灯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像一条条被拉长了的黄蛇。
她要写一篇讨伐叛乱的檄文——但不能只替新皇说话。如果只替新皇说话,就真的是帮凶了。是被控制者帮控制者巩固权力。可是不帮——她和裴衍会死,柳知意会死。被杀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怎么办?
她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兆民之天下也。
然后她开始写。不是只写给新皇看的讨逆檄文,而是写给天下读书人看的文章。她在文章里夹了私货——用极其隐蔽的方式。每一段都在说忠君,但在字里行间藏着另一个信息。她在第三段里写:"君臣之分,如舟与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君若不仁,臣子有责以直谏——而非盲从,亦非叛离。"她在第五段里写:"乱臣贼子固当诛——然诛之之道,在对其行而非对其人。以暴制暴,则暴更甚;以理服逆,逆方可平。"
她在忠君的壳子里藏着反对独裁的种子。文章表面上是讨伐二皇子——但那些有心的读书人看第二遍,就会看出不同。他们会问她:君若不仁,臣子应为直谏。那道言的界限在哪里?你应该忠君——但忠的是君,还是仁?不仁的君,你要不要忠?
这是她能做的最大努力。不是和新皇正面对抗——是把一颗种子埋在被新皇控制的土壤里。也许十年后会发芽,也许二十年。但总有一天,有人会把这颗种子翻出来。
写完后她让裴衍看。裴衍看了三遍——第一遍很快,第二遍很慢,第三遍停在第五段不动。"你打算怎么让新皇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