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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49章 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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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红楼梦

删节版的书印出来了。

一本一本,码在书架上。封面跟原本一样——红底金字,写着《西厢记》《水浒传》。但翻开来看,里面少了最重要的部分——那些敢爱敢恨的人、敢作敢当的话、敢跟世界对着干的骨头。莺莺不再私奔,变成了一个在叔父安排下嫁人的乖巧小姐;林冲不再造反,变成了一个接受诏安安分守己的教头。故事还在,骨头没了——剩下的是一具软绵绵的躯壳,风一吹就倒。

沈砚秋看着这些书,觉得恶心。

不是恶心想吐——是恶心得心里发凉。她亲手印了这些书,亲手把它们摆上书架,亲手卖给那些眼睛里带着期待的读书人。

"沈掌柜,《西厢记》有啦?"一个年轻书生从门外冲进来,差点把风铃撞掉。他跑得很快,额头上有汗,衣裳的领口歪在一边。"太好了!我等了一年了!快给我一本!"

"嗯。"沈砚秋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放在柜台上。书落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书生翻开第一页,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翻到第二页——眉头微微皱起。翻到第三页——眼睛开始暗淡下去。翻到第十页——不翻了。

"这不对。"他把书合上,声音从期待变成了困惑。"莺莺怎么嫁得这么容易?我记得不对——原版不是这样的。张生翻墙进去,莺莺吓哭了,然后两人在普救寺的别院里——"

"这就是原版。"沈砚秋说。她的声音很平,但手在柜台下面握成了拳。"新皇说,这就是原版。"

"可是——"书生张了张嘴。他看着沈砚秋看了几秒,然后把书推回来。"那我不买了。这本不是我想看的《西厢记》。我要的是那个敢私奔的莺莺——敢反抗的莺莺。不是这个被剪了翅膀的。"

他把五两银子塞回袖子里,失望地走了。门关上时,风铃连响都没响一声——像是连风铃都懒得出声。

沈砚秋把书收起来。放在柜台下面——最下面那层,压在最重的账本底下。眼不见为净。但她知道,她心里的那本没删的《西厢记》——正在角落里,像火一样烧着。

晚上,收摊后,裴衍来找她。他们坐在后院,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了一半,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骨叉。石桌上放着一个很小的陶壶和两只磕了边的杯子。

"那本东西——"裴衍开口了。他没说"红楼梦"三个字,像怕隔墙有耳。

"嗯。"

"印不印?"

"印。"沈砚秋说,把杯子在桌上重重地搁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小滴。"但是不进印坊。印坊里有新皇的验收官——每一台印刷机旁都站着一个。进印坊等于直接报告新皇。我们用地下室那台——原来的那台。"

"那台太小了,一晚上印不了几页。"

"能印多少算多少。"沈砚秋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她从树皮下摸出一把钥匙——夹墙暗格的钥匙,藏在桂花树的树洞里,她六年前放的,除了裴衍没人知道。"一本《红楼梦》一百二十回,印一本要三个月。但哪怕只印十本——也值。"

"只印十本?"

"对。只给最重要的人——那些真正懂书的人、想读书的人、不会被新皇吓到的人。江南书院的山长、苏州府的学政(这个人一直在偷偷维护禁书)、京城翰林院的顾长风(他私下一直在收集各种版本的小说进行比对研究)……"她顿了顿,"还有柳知意。"

"好。"裴衍站起来。他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把杯子倒扣在桌上——像是在擂台上翻牌子。"我明天买纸。从不同的铺子分开买——每次只买少量的,三刀五刀,不引起注意。不在同一个铺子买第二遍。不用官造的纸,用民间的——粗糙一点,但洗不出来源。"

"墨呢?"

"墨——我用新按的配方。"裴衍转身走向印坊的方向。黑暗中他的背影很直——肩上平平的,像扛着一根看不见的扁担。"松烟墨里多掺一味生漆——印出来的字很黑,过三十年不掉色。但闻起来比普通油墨多一点苦味,是生漆的味道。新皇的验收官闻不出来——他只认防伪标记和水印。"

沈砚秋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她想叫住他——想告诉他"小心",但又觉得这句话多余。他一直都很小心。

接下来的几个月,沈砚秋一直在印《红楼梦》。白天在印坊印新皇指定的书——《三字经》、《孝经》、《忠君爱国论》(第三版,改了六处"忠"字的字形)。晚上就下到地下室,排版、排版、再排版。

与在印坊不同——在地下室里,她是自由的。可以印完整的句子、真实的故事、没有被篡改过的人。贾宝玉可以说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林黛玉可以把落花埋进土里;晴雯可以撕扇子——不需要被删成两页就消失。一个完整的世界,在地下室里,在她的手里,一分一分浮现出来。

印得很慢。因为小心——不能出错。错一个字整张版就废了,铅字要重新排——她只有一套铅字,废不起。也因为小心——不能被发现。如果在印坊做工的时候摸字版,手指黏了不同的墨,被人看出来——完蛋。所以她每次从地下室出来都要用皂角和粗盐把手洗三遍,直到十个指甲缝都干干净净。

裴衍呢——他负责把书送出去。不是他亲自送。他用纸把书包好,附上署名,放在书铺门口那棵柳树的树洞里——树洞很隐蔽,从街上看不见。然后让一些信得过的读书人晚上来取。来取书的人不用敲门——伸手从柳树的树洞里摸,摸到就走了。像两只交接贡品的夜行动物。

"这是第八本。"沈砚秋在地下室里说,手捧着一本用深蓝色粗布包好的书。书的封面没有写书名——只画了一朵墨色的梅花。这是代号。在江南读书人的暗语里,"梅花"就是《红楼梦》。"下一本给谁?"

"给——"裴衍翻开夹在账本里的名单。名单上没有名——只有代指:顾、苏、柳。他指着名单上末了一个代指。"柳编修。她下个月要来江南,奉旨督导书局改版进度。这是送书的最好时机——当面给。我说服她——让她回京城后把书传给翰林院信得过的人。"

"好。"

到了下个月。柳知意果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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