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翰林院的官袍,从马车上下来时,脸上有倦意——眼下的黑眼圈很重,嘴唇干得起了皮。京城往江南的路不好走——她是坐驿车来的,连赶了六天,只在驿站换马时下来喝口水。但见到沈砚秋时,她笑了。
"沈砚秋!"她快步走过来,两只手握住沈砚秋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你还好吗?信里看你说的不多,我不敢多问——"
"还好。"沈砚秋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在书铺门口站了很久——像两个很久没见的亲人。
当天晚上。三个人在后院见面,桂花树下,石桌上放着三盏热茶和一盏没有点着的油灯。虫子在草丛里叫——唧唧,唧唧——像是给他们的密谋伴奏。
"柳编修,"沈砚秋说话前,先在茶杯上磕了一下。杯沿磕在杯身上,叮的一声——很小,但刚好够把注意力拉过来。"这是给你的。看之前——关好门。"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本用深蓝色粗布包着的书。布包的针脚很密,是她一针一针缝的。书的封面没有书名,只画了一朵墨色的梅花。
"这——"柳知意打开书,看了第一页,然后第二页。她的手指在发抖——能看出来,因为纸在微微颤动。"这是——《红楼梦》?"
"嗯。完整版。没删过。"沈砚秋说。
柳知意把书翻得很快——先是看前几回,确认是正本。然后看中间——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那段,一字不差。最后看最后——"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她把书合上,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纸的边缘在她手里压出了一条白痕。
"这是——禁书。"她压低声音。不是责备——是紧张。"新皇要是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沈砚秋笑了笑。她倒了一杯茶推给柳知意——茶是碧螺春,最好的那批,但杯子还是那只磕了边的老杯子。"反正他已经知道我在印西厢和水浒改版。多一本——少一本——对他来说有什么区别?"
"你胆子太大了——"
"大什么大。"沈砚秋把手放在桌上,手掌朝下——像是在压住一块浮起来的东西。"柳知意——你想想。那些被删掉的书,以后的人就看不到了。他们看到的只有一个'完美'的、'被允许'的世界。他们看不到真实——看不到爱,看不到反抗,看不到'人应该为自己活'这种事。我不能让《红楼梦》消失。"
柳知意没说话,只是打开了书,看了最后几页。月光照在书页上,字很小,但很清楚。她认得出——这是沈砚秋排的字。沈砚秋排的字有一个特点:句号很圆,逗号的尾巴比书法体的逗号少一个勾——这是铅字的缺陷,改不掉。"那我带走。"
"不行。你不能带走。"裴衍说。"你身上有官袍——三辅政的人如果抽查行李,翻出来就是死。你是翰林院编修——翻出禁书,全家充军。你死了不要紧,全家被拖累——你爹、你娘、你几个堂兄弟的孩子——都完了。"
"那怎么办?"
"你只带一本完整的《红楼梦》的回目回去——就一两页。藏在靴筒里,靴筒有夹层。"沈砚秋说,一边说一边把一套手写的回目单塞进她手里。"然后在翰林院——信得过的人之间传开。一个人抄一页,传给下一个;下一个人抄下一页。不能开会——一个一个传。从顾长风开始——他最热心,一直在收集各版小说做版本比对。顾长风传苏明远,苏明远传李祯——就这样传下去。传到新皇拦不住的时候。"
"新皇不是说废除禁书令了吗?"柳知意问。她把回目单折成小方块,塞进靴筒。靴筒很深,刚好夹在内衬和外皮之间。
"废除了——"沈砚秋把杯中最后一口冷掉的茶喝干,杯子落下时磕出一声闷响。"但新皇的'废除'是废除禁令,不是废除控制。你看他在做什么——他能印书,但要先删。只能印删节版,而且只能在指定书局销售。不是'废除了禁书令'——是'把禁书的权力从律法挪到了他的手心'。"
柳知意沉默了。她也是翰林院的编修,主管修订《前朝史》。她知道沈砚秋说的是真的。新皇让翰林院修史——修的是什么?修的是他想让人看到的历史。前朝皇帝做的每一件好事都要大写特写——他做的错事,要么不写,要么改写成"情有可原"。历史在他的手里,慢慢变成了一部他想让人看到的样子。
"那我把回目带回去。"她说。然后站起来握了握沈砚秋的手——握得比上次更久。"你放心——这本书会传下去。翰林院有一百二十七个编修——新皇能盯住一百二十七个,盯不住每一个。总有一天,这本书会在天底下传开。"
"谢谢。"
"不用谢。"柳知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桂花树。桂花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把撑开的伞骨——伞面上全是洞,兜不住风,也兜不住雨。"你们自己小心。"
"你也是。"
柳知意走后,沈砚秋和裴衍继续印《红楼梦》。第十本,第十一本,第十二本。
有一天晚上,印到第二十本时,张三突然来了。他没有敲门——直接从屋檐上翻进来的。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树叶。
"新皇宣你们去京城。"他的声音很硬。月光照在他脸上,半边是亮的,半边是黑的。他的呼吸有点急——不是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的。
"为什么?"沈砚秋放下排字版。铅字在木盘里滚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
"二皇子可能叛变。"张三说,走到桌边拿起她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一口气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子落在桌上时,底座磕出了裂开的声音。"新皇要做准备——做最坏的打算。"
"做准备——比如说?"
"不知道。"张三转身走向门口。这次他没有翻墙——他走的是正门,像是已经不在乎被谁看见。"到了京城,新皇会告诉你们。马上启程——马车在天亮前到。"
门关上了。地下室里——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沈砚秋和裴衍对视一眼。他们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句话:这是我们的机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