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归途
回到江南时,天已经黑了。
车夫张三在书铺门口停了车,掀开车帘时,手上的马鞭还没放下。马跑了一整天,汗水在脖子的毛上结成了一层白盐。
"沈姑娘,到了。"
沈砚秋下车。书铺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每天晚上裴衍都会在门口挂两盏红灯笼,这也是书铺的老规矩。灯罩是宣纸糊的,黄黄的,透出来的光很暖。风铃在门框上晃了一下——叮——像是在说"你回来了"。
她推开门。油灯亮着。裴衍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还没写完的册子。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笔从手里落下来,在账页上滚出一条墨迹。
"你回来了。"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嗯。回来了。"
沈砚秋走进书铺。她站在柜台前,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层柜台——桐木面板,被他的手磨得隐隐发亮。她看着他——他还是前天那个样子,青布长衫,袖口油墨,眼角有一点熬夜的红。但看起来像瘦了——颧骨比两天前凸了一点,下巴上的胡茬没剃干净。
"路上还好吗?"裴衍绕过柜台,站在她面前。这句话问得很快,像是憋了十天才憋出来的。
"还好。"沈砚秋没有看他的眼睛。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鞋面上溅了泥,是京城门口雨后留下的。"新皇说——"
"说。"
"新皇说他知道我在地下室印杂书。"她说。空气像是突然变稠了,连油灯的火苗都静止了一下。"他要我回到江南,按他的意思选书、印书,卖到哪里——也由他定。赚了钱,我分三成。如果我不答应,他就杀我们——你、我、柳知意,一个不留。"
裴衍沉默了。他的手垂下来,指尖碰到了柜台边的算盘——算盘珠被他碰了一下,嗒地响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我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说。语气很沉,但没有意外。像等了很久的靴子终于落了地。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新皇。"裴衍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条安静的河,夜晚的河面上浮着几盏渔火,像落在水里的碎星。"用你,再用你,一直用到你没有价值为止。他把谢敬堂送到墓地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能送谢敬堂去,也能送别人去。任何一个对他有用的人,都是他的工具。"
"那我们怎么办?"
"先活下来。然后找个机会——"
"跑?"沈砚秋问。她走到他身边,两个人的肩膀离得很近,隔着两层衣服。"上次你说去海外。我当时没答应,说我舍不得这里。现在我告诉你——我听你的。如果去了海外,没有禁书令,没有控制思想,没有人时时刻刻拿你的命跟别人的命做交易——我去。"
"但现在不能跑。"裴衍说,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声音很闷。"新皇派人在盯着我们。你有没有注意——门口那个卖糖炒栗子的,以前他的摊子在桥头,现在挪到了书铺正对面。还有隔壁新开了一个茶馆——三天前还没有。新皇在监视我们。我们要跑,他会提前知道。"
"那我们等。"沈砚秋说,把头发拢到耳后。"等一个机会。"
"嗯。"
两个人在窗边站了很久,像两尊被月光照着的石像。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秋依旧在书局工作。但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是为自己的理想工作,现在她是在为新皇工作。每一种书都是新皇指定的——选了什么书,印了多少册,发到什么地方,整个流程都要写呈文,有人来验收。验收的人她不认识,穿便服,说话很快,每次来都带两个随从。一个随从翻书,另一个随从记。翻得很快,一本书只翻几页——不是检查质量,是检查有没有夹带。
但不管怎么说,好书还是好书。能发到全国各地的学校、书院和私塾,让更多的人读到——就是一件好事。至少《三字经》还是十文一本,至少那个袖口打补丁的老秀才还是能买到《论语集注》。
所以沈砚秋忍了。她把委屈吞进肚子里,然后把工作做好。不能选书——那就把印刷做到最好。不能定价——那就把每一本书装订得最结实。不能在书里夹自己想夹的东西——那就在书外加:在每个来买书的孩子手里多塞一支笔,在每个老秀才的包裹里多夹几张纸。
裴衍也在帮她。他负责管理印坊和仓库。每天从早到晚坐在仓库门口,拿着一本登记册,一笔一笔记——进纸、出书、库存、损耗。他以前是太子少师,管的是律法文书;现在管的是纸张仓库,但他没抱怨。因为他知道,抱怨没用。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过去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柳知意来过两封信。一封从京城,说朝中有人密报:二皇子的党羽最近在北境频繁活动,似乎在联络军中旧部。另一封从济南——她说她路过济南府,顺便看看这里的书院讲的是什么,发现学生们除了《忠君爱国论》之外什么都不读,觉得很不安。
沈砚秋回了一封信:别急。时代会变的。
她写这句话时没有多想——就是安慰柳知意。但她不知道,几年之后,这句话会成真。
一天夜里,书铺已经关了门,裴衍在算账,沈砚秋在整理明天要发的书单。外面下着雨——江南的秋雨,细如牛毛,打在瓦上,沙沙的,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
有人敲门。三声——停一停——再三声。
裴衍和沈砚秋同时站了起来,对看了一眼。在暗格里敲三下——这是暗卫的暗号。
裴衍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是雨的人——蓑衣湿透了,雨水顺着斗笠的边沿往下淌,滴在门口的台阶上,聚成一小滩。在昏暗的灯笼光里,沈砚秋认出来——是张三。
"出事了。"张三的声音很急,但没有慌——是那种职业性的急,知道慌也没用。"谢敬堂的余党在北境聚集,已经有两千人。他们想往南打——目标是我们。"
"新皇呢?"沈砚秋打断他。
"新皇说,他已经派人去处理,但——"张三停了一下。雨水在他斗笠上淌得更急了。"他让我们做好准备。如果大军压境,书局关掉,书铺关掉,所有人撤走——撤到安全的地方。然后等新皇的兵把叛乱平定,再回来。"
"传话了谁?"裴衍问。
"只有你们。"张三说,"新皇说——其他人的命是小命,只有你们是大棋。你们不能死——至少在新皇需要你们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