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什么?"
"可是读书人想看杂书。"沈砚秋站起来,走到桂花树边,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揉。叶子的汁液染绿了她的手指,一股苦涩的青草味飘出来。"我今天又问了几个客人。一个老秀才,袖口破得打了三个补丁,他说整个书院的人凑了二两银子,就为了买一本《西厢记》。二两银子——他一年可能都存不下二两银子。他买不起,我印不起。我们开书局,不就是为了让更多人读到书吗?现在呢——书局成了牢笼,我们成了狱卒,把读书人关在外面。"
"但也要看是什么书。"裴衍的声音还是很稳,"杂书不利于教化——新皇禁它,有他的道理。"
"有什么道理?"沈砚秋转过身,声音比刚才高了。院子里很静,她的声音在墙之间回荡了一下。"《西厢记》写的是爱情,写的是两个年轻人想在一起——有什么不好?《水浒传》写的是义气,写的是朋友之间两肋插刀——有什么不好?《西游记》写的是冒险,写的是一个人不服输、一直往前走——又有什么不好?你说说看,哪一条不好?"
裴衍沉默了。桂花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动,像是停在他脸上的蝴蝶。他知道,沈砚秋说的有道理。杂书也有好的——不能一概而论。他自己也看过《水浒传》,是十几岁时偷偷看的,趁父亲不在,躲在柴房里,一边摸黑一边翻。那些快意恩仇的故事,让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义气"。
"可是新皇的旨意,我们不能违——"
"那就偷偷印。"沈砚秋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放在他膝盖上。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能看见裴衍眼睛里闪烁的光——不是火光,不是月光,是犹豫的光。"印一点点,只卖给信得过的人。不是那个张三,是我们自己认识的读书人。那些来了好几次的,每次都买书从来不讨价还价的,说话做事看得出人品的。只给他们。一本一本印,一本一本卖。等风声不对,立刻停手。"
"我不同意。"裴衍说。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两道浓眉之间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太危险了。万一被发现——"
"做什么不危险?"沈砚秋打断他。她的手从他膝盖上滑下来,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开书局不危险吗?跟谢敬堂斗不危险吗?从京城逃出来,躲在荒山里,三天没吃过一顿热饭——不危险吗?我们不是一直都活在危险里吗?新皇随时可以翻脸,谢敬堂随时可以回来,二皇子的党羽随时可以在背后捅刀——这些危险不比我印一本小说小。但我们都走过来了,我们都活着。为什么在印书这件事上,反而怕了?"
裴衍看着沈砚秋,看了很久。月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块亮一块暗。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激动的亮,是那种下定决心的亮。他突然觉得,她变了。以前的沈砚秋,做事很谨慎,每一步都要算三遍。现在,她有点冲动,有点热血。
但他喜欢这样的她。
"好。"他说,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里有桂花叶的汁液,黏黏的。"那就偷偷印。"
"你同意了?"
"同意了。"裴衍说,"不过,要小心。选址要隐秘,设备要藏好,买家要筛选。我们这个镇子不大,谣言传得比风还快。一个人知道,三天之后全镇子都知道。"
"嗯。"
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在书局的地下室偷偷印杂书。地下室原是用来储冰的——夏天存了冰,冬天空了。空间不大,只够放一张小桌和一把椅子。入口在仓库角落里,被一堆宣纸箱挡着。平时没人去,连工匠改建时都忘了它的存在。他们把三袋宣纸搬开,露出下面的木板——木板掀起来,就是地下室的入口。
他们买了一套小型的印刷设备——不是印坊里那种铁架木台的大机器,而是一台手摇式的木制印刷机,桌面大小,一个人就能操作。裴衍去邻镇买的,说辞是"给私塾印字帖"。回来时,他把印刷机拆成零件,分三次搬进书局,每次都是深夜,路上一只猫都没碰见。
印的第一本,就是《西厢记》。
沈砚秋负责排版——她的手指很巧,排字的速度比印坊里最快的工匠还快。裴衍负责印——摇着手柄,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转。每印一页,沈砚秋都要对着烛火检查一遍,看有没有印歪的字、漏掉的墨。她的眼睛被烛光刺得发疼,泪水不停地流,但她没停。
印得很慢,因为只有两个人。白天要管书局,晚上才能到地下室来,一晚上只能印几页。两个人轮着摇手柄,轮着排版,困了就靠在墙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印。
印了十天,印了一百本。一本一本用蓝布函套装好,整整齐齐码在地下室的角落里,摞起来有半人高。沈砚秋把书藏在书铺的暗格里——书铺后面有一个夹墙,是当初改建时她特意留的。裴衍说那是"以防万一",没想到"万一"会用来藏禁书。
信息在信得过的读书人中悄悄传开了。不是光明正大地传——是一个传一个,像水流进沙子里的缝隙。一个读书人在买正经书时,压低声音问了句"有没有别的"——沈砚秋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了一本蓝布函套的书。
"五两。"
读书人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他接过书,翻开第一页,看到"第一本惊艳"五个字——这是《西厢记》的正文,一字不差。他的声音有点抖:"这——这是真的?"
"真的。小声点。"
读书人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放在柜台上。银子在木板上滚了一下,停在沈砚秋手边。他的手离开银子时,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抱着书走了,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在偷什么东西。出门时差点撞到门框上的风铃。
消息传开了。但传得很窄——只在一个很小的圈子里。那些买了书的人,都信守了承诺,没有对外张扬。他们知道,一旦张扬出去,这条线就断了。
沈砚秋把钱收好,准备用来买纸墨,印更多的杂书——下一本,她打算印《红楼梦》。那本书写得太好,不让它流传下去,她觉得对不起写书的人。
每天夜里,她和裴衍在地下室里点一根蜡烛,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摇着手柄,排着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她不是在赚钱——是在做一件她认为对的事。这种感觉比赚钱更让人满足。
但她也知道,这是在玩火。
如果被新皇发现——她完了。书局没了,书铺没了,裴衍的命也没了。新皇说过"若有人敢动你们一根头发,朕必诛其九族"——但那是"动你们",不是"你们违旨"。违旨,是新皇自己的底线,碰了就死。
可她不在乎。
因为这是她的人生,她的选择。前世她死在别人的手里,临死前最大的遗憾不是没活下去,而是从没做过自己想做的事。这一世,她要做自己。
她要活得像自己,而不是像新皇的工具。
夜深了。地下室里,蜡烛烧到了底,火焰晃了几下,灭了。黑暗里,沈砚秋摸到裴衍的手,紧紧握住。
"怕吗?"她问。
"怕。"裴衍说,"但跟你一起,就不怕了。"
两人在黑暗中笑了。笑声很轻,但在逼仄的地下室里,听起来很响。
头顶上,书铺的风铃在夜风里响了一下——叮——像是有人在回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