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开张
江南的读书人,都来这里买书。因为便宜——一本《论语》十文,一本《诗经》十二文,比城里任何一个书铺都便宜一半以上。质量也好——纸是江西的宣纸,墨是徽州的松烟墨,装订用的是丝线,每一本书拿在手里都沉甸甸的。沈砚秋和裴衍每天忙到很晚。她是卯时开门,裴衍是辰时接班,两个人轮着吃饭。有时候忙起来,午饭拖到傍晚才吃,一碗面泡在桌上,凉透了才想起来。
但很充实。充实到没空多想。
只是,沈砚秋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书局不能印杂书。
她偷偷问过几个来买书的读书人。不是光明正大地问——是趁着结账的工夫,压低声音,像接头暗号。
"先生,"她一边找零一边说,"您平时除了正经书,还看别的不?"
"什么别的?"
"小说啊,《西厢记》那种。"
读书人眼睛一亮,然后左右看了看,确认旁边没人。"当然想看。《西厢记》我只读过手抄的,错字连篇,一张纸被翻得快破了。沈掌柜,您这里有?"
"没有。"沈砚秋摇了摇头。"书局不让印。"
"可惜了。"读书人叹了口气,把钱收进袖子里,抱着书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沈砚秋又问了几个读书人,回答都差不多。想看,但买不到。手抄的倒是有,但贵得离谱,一本《西厢记》的抄本在市面上要卖到二两银子——够一个普通人家吃半年。只有富家子弟才买得起,穷书生只能借来借去,一本书传了十几手,边角都磨毛了。
"沈掌柜,"一个常来的老秀才压低声音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衫,袖口磨破了,露出来的线头像一朵小花。他每次来都只翻不买,沈砚秋从来不赶他。"您能不能偷偷印几本?我们高价买。不要多,几本就够了。我们书院里七八个人,只凑得出二两银子。您行行好——"
"不能。"沈砚秋打断他。"朝廷有规定,不能印。"
"那太可惜了。"老秀才摇头。他走到书架前,拿起一本《论语》,翻了翻,又放下。"正经书是好。圣人的道理,读一辈子都读不完。但人也不能只吃白米饭,总要吃口菜。小说就是这口菜——让人喘口气的。"
沈砚秋没说话。她知道,老秀才说的是实话。读书人也是人,天天啃四书五经,啃得牙都酸了。想看个故事放松一下——这是人之常情。但她不能冒险。书局是朝廷的,她只是管理者。如果违规,新皇会撤掉书局,还会惩罚她。
她不能连累裴衍。
所以她只能忍着。每天看着那些读书人在正经书架前转来转去,拿起一本放下,拿起另一本又放下,最后空手走了。她觉得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直到有一天。
那是一个下午,天气闷热,江南的梅雨季快到了。天灰蒙蒙的,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湿布。书铺里没什么客人,沈砚秋趴在柜台上,吹着从河面上刮来的热风,昏昏欲睡。
一个客人走进来。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沈砚秋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柜台前——穿着深蓝色的绸衫,腰间挂着一块白玉佩。看打扮是个商人,但他的手很干净,没有商人手上常见的茧。
"掌柜,"他笑着说,"我要买一本《西厢记》。"
沈砚秋坐直了。"对不起,我们没有这本书。"
"你们是书局,怎么会没有?"客人歪了歪头,笑容没变,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嘲弄,是审视。
"朝廷有规定,不能印杂书。"沈砚秋说。
"朝廷规定?"客人靠在柜台上,用手撑着下巴,"沈掌柜,您可是御赐书铺的老板。太子亲笔题的匾,新皇亲自下的旨开书局。满江南谁不知道您的名头?连这点胆量都没有——您当初是怎么敢跟谢敬堂对着干的?"
沈砚秋愣了一下。这个人知道她的事。"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客人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放在柜台上。书用蓝布包着,打开,是一本手抄的《西厢记》——纸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封面上的字是楷体,写得很好。应该是老抄本,传了很多手。"这是《西厢记》的手抄本,市面上见不到的。如果想要,我可以提供。您印,我卖。赚了钱,五五分。您出局子,我出渠道,互利互惠。"
"你是书商?"
"算是。"客人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我叫张三。如果您改变主意,到城东的茶楼找我——'春风楼',二楼靠窗第一张桌子,我每天都去。"
他收起书,裹好蓝布,塞回怀里。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说:"沈掌柜,天下读书人都在等着呢。"
门关上了。风铃响了一下。
沈砚秋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门已经关上了,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那个张三说的是实话——天下读书人在等着。他们想看杂书,想读故事,想在没有功名压力的时间里,给自己找点乐趣。而她在干什么?她在帮新皇,帮那个控制思想的人——不让读书人看他们想看的东西。
可是——张三是什么人?一个陌生的书商,主动送手抄本来求合作?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她见过太多次了。前世,谢敬堂就是用"合作"骗她的。
晚上,书铺关门后,沈砚秋把裴衍拉到后院,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石凳被露水打湿了,凉凉的,透进衣服里。她把张三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裴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桂花树的叶子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随着风微微晃动。
"那个张三,可能是二皇子的人。"他说。
"二皇子的人?"
"对。"裴衍扳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说,"二皇子被软禁,但他的党羽还在。他们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新皇出丑的突破口。如果他的人冒充书商,勾引你印禁书,然后反手把证据呈给新皇——你知道后果。不光书局要关,你我都要下狱。"
"那怎么办?"
"不印。"裴衍说,"不上当。"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