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书局
书局改建的这一个月,沈砚秋和裴衍很忙。
天不亮就起来,点灯、烧水、泡茶。茶还没喝两口,工匠就来敲门。墙要打通,地基要加固,印坊要通风,仓库要防潮——每一件事都要盯着。裴衍跟工匠们打交道,讲价、催工、验料。沈砚秋则要处理文书:选书单、报批、写呈文。官府的人很客气,每次来都双手递茶,话也说得漂亮,但每件事都要请示上面——一张书单批三天,一份工钱批五天。等批示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等着,像石头上晾着的鱼。
上面就是新皇。
新皇虽然远在京城,但通过八百里加急的驿报和柳知意留下的联络人,掌控着书局的一切。书单要报批——每一本书、每一个作者、每一个版本都要列明,缺一项就被打回来。工钱要报批——工匠几文一天,学徒几文一天,连买一把刷子的钱都要写明用途。甚至印刷用的纸墨也要报批——纸要从江西调,墨要从徽州进,每一批都要盖上江南织造府的印。
沈砚秋每天跟她看到的那些公文打交道,只觉得胸闷。
这不是书局,这是牢笼。
但她没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也没用。她跟裴衍提过一次,裴衍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只要不犯法、不越界,新皇也不会为难我们。"
"可是这样下去,书局就不是我们的了。"沈砚秋把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笔杆磕出一声脆响。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结了薄薄一层墨皮。"每件事都要请示,每本书都要报批。我们是管理者还是传令兵?"
"本来就不是我们的。"裴衍倒了杯茶递给她。茶已经不冒热气了,温温的。"是朝廷的。我们只是管理者。管理者跟主人的区别,你比谁都清楚。"
"那有什么意思?"
"有意思。"裴衍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嘎吱的闷响。他拿起桌上的《诗经》,翻到第一页。"至少,我们能做点事。刊印天下书籍,让更多人读到书,这是功德。你想过没有——江南有多少村子,连一本《三字经》都没有?那些孩子,一辈子就认识几个字,不识字,就只能种地、纺纱、给大户人家当长工。他们的儿子再种地、再纺纱、再当长工。一代一代,永远翻不了身。我们多印一本书,就可能多改变一个人的命。"
沈砚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前世也没读过多少书。家里穷,爹说女孩子读书没用,能干活就行。她认字是在书铺当学徒时偷学的——趁掌柜不在,偷偷翻书,手指蘸着水在柜台上写。那些偷来的字救了她一命。如果她前世多读点书,也许就不会那么蠢,那么冲动,那么容易被谢敬堂利用。
所以这一世,她想做点好事。积点德。
她不再抱怨,专心做事。
一个月后,书局改建好了。打通了书铺东墙,多出了三进院落。第一进是印坊——摆着六台印刷机,铁架木台,手柄擦得锃亮。第二进是仓库——樟木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能装几万册书。第三进是校书厅——三张大案桌,墙上挂着历代名家手迹的拓片,正中间是一幅对联:"校字如校心,一字不苟;印书似印德,万卷皆真。"对联是柳知意托人从京城送来的,裱得很讲究。
大门上方悬着一块新匾,黑底金字,写着"江南书局"四个大字。字是柳知意亲笔——她没学过书法,字有些歪,但很有劲,像风吹不倒的草。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官府的人穿着公服,坐在前排。读书人穿着青衫,围了里三圈外三圈。老百姓挤在后面,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里看。柳知意也来了——她原本说回京城,但新皇让她多留一个月,主持书局开业。她穿着翰林院的官袍,站在台阶上,代表新皇宣读了开业诏书。诏书很短,只有一百多个字,大意是:江南书局,朕之所立,意在教化万民,刊印天下善本。凡读书之人,皆为朕之子民。
宣读完,柳知意从侍从手里接过一把金剪刀,剪断了门前的红绸。红绸落在地上,像一条河。
然后放鞭炮。鞭炮响了很久,烟气弥漫了整条街,硫磺味呛得人直咳嗽。等烟气散了,书局的大门缓缓打开,老百姓们一拥而入。
书局里摆满了书。都是新印的——纸是白的,墨是黑的,整整齐齐码在书架上,散发着新鲜的油墨香。老百姓们挤在书架前,拿起一本又一本,翻了又翻。有的人只看不买,有的人咬着牙买了一本,更多的人啧啧惊叹:原来书可以这么便宜。
"这本《三字经》多少钱?"
"十文。"
"十文?"买书的是个乡下老农,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把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我儿子在县城学堂,一本《三字经》要五十文。你这里十文——是真的吗?"
"真的。朝廷补贴,所以便宜。"
"那——"老农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小堆铜钱。他数了十文,放在柜台上,铜钱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我要一本。等我儿子学完了,再给邻居家的娃用。"
"我也要一本。"
"我也要。"
生意很好,一天就卖了几百本。沈砚秋和裴衍忙得脚不沾地。收款、找零、包书、补货——从日出忙到日落,连水都没顾上喝几口。裴衍的额头上全是汗,袖子卷到了胳膊肘。沈砚秋的头发散了,银簪歪在一边,但她的眼睛很亮。
晚上,关门后,三个人在书局里喝茶。油灯点了两盏,把校书厅照得亮堂堂的。茶是碧螺春,但用的杯子有些磕了边——今天实在太忙,好杯子被裴衍不小心摔了一个。
柳知意端着茶,笑着说:"今天很成功。我在旁边数了数,光是《三字经》就卖了将近一百本。新皇在京城,收到驿报后肯定很高兴。"
"那就好。"沈砚秋把腿伸直,脚踝酸得发胀。她揉着脚踝,低着头问:"新皇还有什么吩咐?"
"新皇还说——"柳知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搁在桌上。纸很长,密密麻麻写了几十本书名。从上到下,全都是经史子集——没有一本杂书。"这是下一批要印的书单。共四十七本。新皇说,印完之后发到各府、州、县,每个学官至少一套。"
沈砚秋接过书单,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四书五经、《资治通鉴》、《二十四史》(节选)、《孝经》、《女诫》、《颜氏家训》……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都是正经书?"她问,"一本杂书都没有。"
"因为新皇想推广教化。"柳知意说。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背公文。"杂书不利于教化。《西厢记》写私奔,《水浒传》写造反,《西游记》写精怪——这些书读了,百姓会想太多。"
"可是老百姓喜欢看杂书。"沈砚秋把书单放在桌上。纸的边缘在她手指下微微发抖。"他们不想读《尚书》,读不懂。他们想看故事,想听男女之情,想看英雄侠义。买一本《三字经》是为了儿子,给自己买——他们宁愿买一本《聊斋》。"
"喜欢也不行。"柳知意拿起书单,折好,放回袖子里。她低着头,声音小了一些,像是知道自己说的不是心里话。"这是新皇的旨意。"
沈砚秋沉默了。桌上有半杯凉茶,她端起来一口喝完,把杯子重重放回桌面。她知道,新皇在控制思想。只让老百姓读正经书,只让他们接受一种道理,只让他们用一种方式想问题——这样就好管理了。像管一群羊,给他们吃一样的草,走一样的路,叫一样的声。谁不一样,就是异类,就该被剪掉。
但她觉得,这样不对。
"柳编修——"裴衍开口了。他从刚才起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喝茶,没有发表意见。他的眼睛在油灯的光照下显得很沉。"能不能跟新皇说说——加几本杂书?比如小说、诗集、游记。什么都行,一两本就好。不是要推翻旨意,是在书单里加几条。"
"不能。"柳知意摇了摇头。摇得很轻,但很坚决。"新皇说了,书局只能印正经书。如果印杂书,就撤掉书局。撤掉的意思是把匾摘了、印坊封了、书全部充公。这是原话。"
裴衍没再说话。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茶喝了。他知道,新皇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