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归家

第一遍是坐沈家派来的马车。车夫是老张，沈老太太身边用了几十年的老人，话不多，但眼神很稳。马车从司农寺出来，穿过皇城东街，拐进城南的巷子。巷子两边是青砖灰瓦的民宅，门楣上挂着褪了色的灯笼，有些人家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人，看见马车经过，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沈砚秋坐在车里，手里攥着裴衍给的那张纸。纸上的地址她记在心里了，但纸本身不能留——万一被搜身，这张纸就是证据。她在马车经过一条小河的时候，把纸撕碎，从车窗撒出去。碎纸片落在水面上，被水流卷着，很快就看不见了。

第二遍是走回去的。马车到沈家门口的时候，她没下车，让老张继续往前赶，在下一个路口停下。然后她下车，步行往回走。走得非常慢，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有没有人跟着，有没有人盯中，有没有人站在巷子口假装聊天实际上在等她。

没有。至少她没发现。

沈家的大门还是老样子，朱漆剥落，铜环发暗。门房看见她回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开门。

"二姑娘回来了？老太太在正堂等着呢。"

"知道之后。"

沈砚秋穿过前院，往正堂走。院子里很安静，几个洒扫的丫鬟看见她，都停下动作，低头行礼。她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不是好奇，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知道她这次回来不简单。

正堂里，沈老太太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大太太坐在下首，手里端中一杯茶，茶已经凉之后，但她没喝。二叔公不在，二房的人也没来。堂上只有她们三个人。

沈砚秋行了礼，站在堂下。

"回来了？"沈老太太开口，声音很平静。

"回来了。"

"司农寺那边怎么样？"

"还好。编目工作已经交上去了，等批复。"

"等批复的时候，就好好在家待着。"沈老太太把佛珠放下，"最近外面不太平，少出门。"

"是。"

大太太这时候插话了。"砚秋啊，你在司农寺，有没有听说什么消息？"

"什么消息？"

"关于财政部谢大人的消息。"大太太把茶碗放下，眼睛盯着她，"我听说谢大人最近在查司农寺的什么人，是不是真的？"

沈砚秋的心脏跳了一下。但她脸上没动。

"我在纸棺材编目，消息不灵通。没听说。"

"是吗？"大太太笑了笑，笑容很淡，"可我听说，谢大人查的那个人，跟你走得很近。"

"跟我走得近的人很多。不知道大太太说的是哪一个？"

"裴衍裴少卿。"

堂上安静了几息。沈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捻。

沈砚秋抬起头，看着大太太。"裴少卿是我的上司，我跟他走得近是工作需要。至于谢大人查他——那是他们之间的事，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我可以告诉你。"大太太站起来，走到沈砚秋面前，"谢大人查裴衍，是因为裴衍在查谢大人。而裴衍查谢大人的证据，有一部分是你提供的。"

沈砚秋没说话。她看着大太太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她熟悉的东西——不是威胁，是交易。大太太在跟她谈条件。

"大太太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家经不起折腾。"大太太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谢大人是财政部左侍郎，他一句话，可以让沈家的生意好做，也可以让沈家的生意做不下去。裴衍是司农寺少卿，他也能帮沈家，但他帮不了太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沈砚秋说，"大太太的意思是，让我选边站。"

"对。"

"那我选裴衍。"

大太太的脸色变了。沈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又停了一下。

"为什么？"大太太问。

"因为裴衍查的是贪腐，谢大人贪的是民脂民膏。"沈砚秋说得很平静，"沈家是做生意的，生意讲究诚信。跟贪官合作，短期可能得利，长期必受其害。这个道理，大太太应该比我懂。"

"你——"

"够了。"沈老太太开口，打断了大太太的话。她把佛珠放下，看着沈砚秋。

"砚秋，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是好事。但你要记住，沈家不是你一个人的沈家。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沈家上下几十口人。"

"我知道。"

"那好。"沈老太太站起来，"既然你选了裴衍，那就选到底。沈家会支持你——但只支持你查案，不支持你跟谢大人正面冲突。如果谢大人对沈家下手，你要负责解决。"

"是。"

"还有一件事。"沈老太太走到沈砚秋面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你母亲当年的嫁妆单子。你母亲走得早，这些东西一直由我保管。现在你长大了，该交给你了。"

沈砚秋接过那张纸。纸已经发黄了，但字迹还很清晰。上面列着田产、铺面、首饰、银两，总价值大概五千两。这笔钱，在沈家不算多，但对她个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资产。

"谢谢祖母。"

"不用谢我。"沈老太太转身走回座位，"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你好好用，别辜负了她。"

沈砚秋把嫁妆单子收进袖子里。她知道沈老太太给她这笔钱，不只是为了让她过得好一点，更是为了让她在跟谢敬堂的对抗中有更多的底气。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很多事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