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
"不知道,但是我看见郭嬷嬷出来的时候脸上有笑。"
沈砚秋的脚步顿了一下。郭嬷嬷上次从账房出去的时候脸白得像鬼,今天能笑出来,一定是大太太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她走进账房点上灯。
桌上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口完好,用的是普通白纸,没有任何标记。沈砚秋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青石镇水田,建兴十九年至二十三年田租,五成实缴,五成截留。截留部分走苏州沈记银铺。"
字体是端正的馆阁体,但笔画刻意模仿了另一种笔迹。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沈砚秋把信纸放在灯下仔细看了看——墨水是普通的松烟墨,纸是市面上最便宜的毛边纸,笔迹经过了刻意伪装。写信的人不想被认出来,但想让她知道青石镇水田的事。
她想起自己帮老太太理账时发现的第一处问题:青石镇水渠修浚费涉嫌截留田租。当时她判断是截留了一半。现在这封匿名信给出的信息跟她当时判断的完全一致——五成实缴,五成截留。
更具体的是"苏州沈记银铺"。写信的人不只知道青石镇水田被截留,还知道截留的钱走的是哪家银铺的账。这种级别的信息,不是一个普通的府内下人能掌握的。
写信的人,至少账房出身。或者跟账房有很深的关系。
她把信收好,和之前整理的标红清单锁在一起。然后翻开新账本,把今天府内的收支继续往下记。
张老管事的病据说好转了,已经能坐起来说话。大太太特意派了府医去照看,还让人送了不少补品。沈砚秋知道这不是好心——大太太是怕张老管事万一咽了气,他脑子里的那些事情就全带进棺材了。
大太太想要散页,张老管事知道散页在哪,但张老管事现在被老太太的人看着,大太太不敢明着来。
这盘棋现在有三个人在下:大太太急于消灭证据,沈砚秋在收集和备份证据,而那个写匿名信的人——提供证据但不露脸——站在某个看不清的位置上。
写完最后一笔账,沈砚秋从抽屉里拿出今天在旧书铺买的两本律书。她先翻了《大齐律·田赋》。开篇第一章就把她拉进去了。
"凡田地丈量,以步弓为准,一弓五尺,二百四十步为一亩。凡隐匿田亩不报者,田产没官,经手人杖八十,主管官吏降三级。"
杖八十。
降三级。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关于荒田开垦、水渠修浚、田赋减免的条款。每一条都跟账目有关——朝廷怎么定税率、地方怎么上报亩数、户部怎么核实数字。她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大齐的赋税制度有一个漏洞——丈量田亩用的是"步弓",但各地步弓长度不完全相同,长的和短的能差出半尺。差半尺,二百四十步一亩,折算下来一亩地能差出不少面积。这个误差在地方上报亩数的时候,会被利用——用长弓丈出来的亩数少,上报的田赋就少;用短弓丈出来的亩数多,上报的田赋就多。中间差价,进谁的口袋就不一定了。
合上书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翠儿在隔壁的躺椅上已经睡熟了,呼吸声一深一浅。沈砚秋把两本律书压在最下面一层抽屉里,藏在账册下面。她知道大太太的人一定会想办法进账房翻东西。律书不能被发现——不是怕大太太知道她在备考,而是怕大太太知道她在读田赋相关的法条。一旦大太太意识到她可能在追查青石镇水田和郊县田产的合法性,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账房外的老槐树又在风里摇。沈砚秋吹灭灯,月光从竹帘的缝隙里落进来,落在桌面上。她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按上右手虎口,轻轻地,像是确认什么。
三天后,西城贡院,第一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