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考选
账房的日子过了半个月,沈砚秋把沈家三年的烂账理成了一本干净账。大太太那边安静得不正常——郭嬷嬷退回了七两二钱,二叔公没再来过,东跨院的后窗也恢复了紧闭。但沈砚秋知道这不是放弃,是换了一种打法。安静之后出的大招,往往比吵闹时更难接。
她没等那一招来。她先出手了。
三月十二,春分刚过。城南司农寺西城贡院贴出了今年的考选告示。白纸黑字,朱红大印——"奉旨清丈田亩,司农寺特开科,简拔寒门子弟,设女吏待诏十名。"十名。大齐一百二十余州县报上来的女考生,据说已经过了三百人。
沈砚秋站在告示面前看了很久。贡院门口挤满了人,有来报名的考生也有看热闹的路人。她周围的考生大多是男子——女吏考选单独列了考场,报名的人要在另一侧排队。她看见排队的姑娘里有穿绸也有穿布的,有身边带着丫鬟的也有自己一个人来的。有人脸上是跃跃欲试的兴奋,有人则是一脸被家里硬推出来的惶恐。
三百人争十个名额,录取比例三十比一。
这个数字让周围不少姑娘的脸色变了。沈砚秋的表情没变。前世她帮刘家那个备考的子弟算模拟卷的时候,把五年内的考题按类型归类、统计了每类题的出题频率和变化规律。她清楚地知道——三百人里至少一半连第一关的算术都过不了。淘汰掉这批人之后,真正的竞争在剩下的一百人左右。而这一百人里,她需要对付的只是那些同样"知道题会怎么出"的人。
"二姑娘?"
翠儿挤过来,把一块刚买的芝麻糖塞到她手里。翠儿今天跟出来是奉了老太太的命令——"看着她,别让她在街上闹出什么事来。"但实际上翠儿光顾着买零嘴了。
"帮我拿着。"沈砚秋把糖还给她,然后挤到女吏考选的报名桌前。桌上摆着名册、笔墨,还有一个灰白胡子的老书吏。老书吏抬头看了她一眼,对她的出现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显然今天来报名的姑娘他见了不少。
"姓名。"
"沈砚秋。"
"年龄。"
"十五。"
"籍贯。"
"京城。"
老书吏一一记下,然后把一张考凭推到她面前。"三天后,卯时到贡院东号,考算学。算学合格者进入第二轮。考号在凭单上。下一季——"
"没有下一季,"沈砚秋拿起考凭,"就这一季。"
老书吏推了推老花镜,多看了她一眼。
从贡院出来,沈砚秋没有直接回府。她绕路去了一趟西城的旧书铺子。那条街叫文锦坊,一条窄巷子里挤了七八家书铺,卖的大多是举子们用完的旧书、抄本和刻印质量一般的实用书籍。她需要两样东西:《大齐律·田赋》和《大齐律·户婚》。前一本是考律法的基础,后一本——后一本里有关于女吏制度的详细条例。
前世她没读过这些律条。但刘家那个备考的子弟跟她提过:司农寺考选的第二轮是律法基础题,考的不是背法条,是给一个具体案例让你用法条分析。这种题靠死记硬背没用,得理解法条背后的逻辑。
她在旧书铺子里找了将近半个时辰,最后在一个积满灰尘的底层架子上翻到了两本。开本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纸张粗糙到能摸出草梗的纹理,但内容是全的。店家要了她八十文——"律书不好卖,压了三年了,便宜出。"
沈砚秋付了钱,把两本书揣进袖子里。
回到沈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进门就看见东跨院的灯亮着,而且比平时多了好几盏——大太太在宴客。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她听见里面觥筹交错的说笑声,还有一个陌生男人的嗓音,声音浑厚,带着官场上惯有的那种从容。她没停,直奔账房。
翠儿追上来。"二姑娘,刚才门房的张叔说你出门的时候,大太太那边的人去老太太屋里说了好一会儿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