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二叔公请坐。"
二叔公没坐。他站在架子前面,眯着眼睛看那一排排账簿。"你一个姑娘家,这些事你不懂。老张在的时候虽然糊涂了点,好歹是正经账房出身。你顶他的位子——"他转过头看着沈砚秋,"不是我不信你,是族里这些叔伯兄弟,他们信不过一个丫头。"
沈砚秋放下笔。"二叔公,这个月的分利数目我刚算完。各房按田租比例分,您这一房这个月应分十二两六钱。"她把账册推过去,"您核对一下,哪里不对,我现在改。"
二叔公的嘴张开又合上。他低头看了看账册上的数字,又抬头看了看沈砚秋。
"对倒是没错,"他把拐杖换了一只手,"但我说的不是这个——"
"二叔公,"沈砚秋截住他的话,"族里的规矩,账房只看数字不认人。我记的每一笔账都有来处去处经手人旁证,谁签字谁负责。您要是担心我徇私,您现在就可以抽查。"
二叔公沉默了五息。
然后他拄着拐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这丫头,比老张难缠。"
沈砚秋等他走远,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二叔公不是自己来的。族里的叔伯们不会平白无故关心一个小丫头是不是在管账。能请动二叔公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大太太的招数已经打到第二层了:先是让她出错,没等到错就搬长辈来压。
这两种都不灵的话,接下来是什么?
账目本身动不了手,就从外围制造麻烦。比如让采买的人故意报假账,比如让交租的佃户延迟缴款,再比如——在她经手的账目里混入一张假票据,然后安排人来"核查"。
前世在刘家,这些招数她都见过。
傍晚她把今天的账全部封存,每一本都盖了私章。空白账簿锁进抽屉,钥匙贴身放着。账房的门加了一把锁——不是原来的那把铜锁,是她自己去街上铁匠铺打的一把新锁。铁匠问她锁什么,她说锁命。
其实她是锁证据。
这些天她整理散页和标红清单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规律:大太太从账房支走的钱,大部分都不是自己挥霍掉了。那些钱有明确的去向——流转到了一个固定的银庄,银庄出具的回执上盖的是同一个小印,印章上的字模糊,但隐约能看出一个"谢"字的轮廓。
建兴二十年前后,沈家在郊县置办了一批新田产。这笔田产的交易记录在张老管事的散页上有零散记载,但正式账簿里被抹得干干净净。大太太当年经手了这笔交易,而那个印着"谢"字的银庄,正是交易款项的中转站。
谢——这个姓让沈砚秋不太舒服。大齐朝中有势力的谢姓官员不多,但不多不代表没有。如果沈家的田产交易牵扯到一个户部的谢姓官员,那这件事的性质就不仅仅是族产管理不善,而是隐田——隐田是朝廷明令严查的事,查出来不光要补税,经手人还要坐牢。
她把那几页涉及郊县田产和"谢"字银庄的散页单独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张老管事的记录写得极简:"建兴二十年九月郊县田一宗银走谢记太座经手"。十三字。没有数量,没有具体位置,没有交易对象。但这十三个字已经足够让沈砚秋确认一件事:大太太至少在六年前就参与了隐田交易。经手银庄的"谢记"背后站着的人,很可能不是一个普通商人,而是能庇护这笔交易的官员。
这意味着大太太不是简单的贪点家用。她的问题比银钱本身严重得多。
沈砚秋把这十三字抄在另一张纸上,只抄了这十三个字,什么分析都没加。然后她把原版散页重新叠好放回抽屉夹层,抄件折成小方块塞进鞋面夹层里。
这是备份。账房里的东西可以被偷被烧被人翻,但脚底下的东西没人查。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完全黑了。账房外面的老槐树在风里摇,影子从窗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沈砚秋坐在灯下,把手边的账册一本一本码整齐。她的手很稳。但她左手的拇指又不知不觉地按在了右手虎口上,慢慢摩挲。
这次她意识到了,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
前世这个位置有疤的时候,她做这个动作是因为疼。现在不疼了,但这个动作还在。像是身体比脑子更早学会了恐惧,又在脑子不再恐惧之后,固执地留下了这个习惯。
她把两只手放平在桌上。
账房的灯一直亮到深夜。当沈砚秋吹灭油灯准备回屋的时候,月光从半掩的竹帘漏进来,正照在她今天写好的四栏账簿上。那些方方正正的格子,一条线一条线地框着沈家进进出出的每分钱,干净、精确,不留任何模糊空间。
她看着那些格子,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要的东西。
一个把自己框在里面的格子,然后她自己去定义这个格子的边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