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跑道上有积水,反着灰白色的光。
江予尘靠在椅背上,低烧在飞机上退干净了,但人还是有点软。他把脸贴在舷窗上往外看,航站楼的玻璃反射着灰白色的光,上面写着字,两个字。
他的手指在舷窗上画了一下那两个字的第一笔,画到一半就停了。
安全带指示灯灭了,机舱里响起一阵解开安全带的咔嗒声。
江予陌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护照,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两个人拿了行李出了到达口。
林芳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声音被到达大厅的嘈杂盖住了,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挂掉电话之后她转过身,看着两个人。
“车在外面,国家队的教练组听说你们回来了,说要见一面。直接去训练基地,行李放车上。”
江予尘看了江予陌,江予陌没看他,看着出口的方向。
三个人出了航站楼,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站在车门旁边,穿着深蓝色的制服,看到三个人走过来,拉开了车门。
林芳坐副驾驶,江予尘和江予陌坐后排。
车子开动了,车窗外的建筑从机场附近的空旷地带慢慢变成了城市的高楼。
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一排一排的,从车窗外往后退。
江予尘靠在座椅上,头歪向窗户那一侧,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玻璃凉凉的,贴在他的皮肤上,把退烧之后残余的那点热气吸走了。
“阿尘。”江予陌叫他。
“嗯。”
“你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不睡,不困。”
虽然是这么说但他闭上了眼睛。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
江予尘再睁开眼的时候,车窗外的建筑从高楼变成了低矮的楼群,从低矮的楼群变成了空旷的场地。
训练基地的大门是灰色的,门柱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字,黑色的字,底色是白色的。
门卫从岗亭里走出来,弯腰看了看车牌,直起身,抬起了栏杆。
车子开进去,里面是一条笔直的路,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路的尽头是一栋白色的建筑,不高,四层,正面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字,字很大,隔着很远的距离就能看到。
车子停在白色建筑门口。林芳先下了车,江予尘跟着下车,江予陌跟在后面。
三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条横幅,横幅上的字是:热烈欢迎江予尘、江予陌载誉归来。字是金色的,贴在红色的布上,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很显眼。
江予尘看着那条横幅看了大概两秒,然后看向江予陌。江予陌也在看那条横幅,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右手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搓了一下。
“走吧。”林芳说。
三个人走进大门,门里面是一个大厅,不大,铺着浅灰色的地砖,墙是白色的。
大厅里站着一排人,大概七八个,有男有女,年龄都在四五十岁左右。
最前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双手背在身后。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短发,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后面站着的人有的穿运动服,有的穿便装,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在笑,有的在打量,有的面无表情。
林芳走到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面前:“王指导,人带来了。”
王指导点了点头,目光从林芳身上移到江予尘和江予陌身上。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移动了两次,停留的时间不一样,看江予陌的时间比看江予尘的时间长了一点。
“予陌啊。”他叫了一声。
江予陌看着他:“王指导。”
“两年没见了。”
“嗯。”
“瘦了。”
江予陌没接话。王指导的目光移到江予尘身上,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脚。
“你是江予尘。”
“是。”江予尘说。
“你的比赛视频我看了,双人滑短节目和自由滑,你的技术比予陌强,滑行风格比他快,比他猛。但你的步伐刃压得不够深,有些步伐是靠速度撑过去的,不是靠技术。你编的那套单人节目的步伐密度很高,跳跃衔接紧凑,但你的体力分配有问题。后半段的旋转速度比前半段慢了百分之十。回去要调。”
江予尘看着他:“您看了我的视频?”
“看了,你哥哥发了。双人滑的托举,你的空中姿态比训练的时候稳了一些,但转体的时候肩膀还是会有轻微的倾斜。你在空中调整的方式是对的,但能看出来调整的痕迹,裁判也能看出来,调整的痕迹会扣分。”
江予尘没说话,王指导后面那个戴眼镜的女人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两张纸,递给王指导。王指导接过,看了一眼,把纸递给江予尘。
“这是国家队集训的通知。你们俩都在名单上。集训从下周一开始,为期两个月,地点在这里。训练计划、住宿安排、教练分配都在上面写着。你们回去看,周一早上八点,准时到。”
江予尘接过通知,看了一眼。
纸上印着表格,表格里有名字、项目、集训时间、教练姓名。
他的名字和江予陌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他看完了,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
王指导身后的那些人里,有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年轻男人往前走了半步,看了江予陌一眼。
“予陌,好久不见。”
江予陌看着那个人:“好久不见。”
那个人笑了笑,目光从江予陌身上移到江予尘身上,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江予陌身上:“你们长得真像,站在一起的时候像照镜子。”
江予陌没说话。那个人又笑了笑,退回去了。
王指导转过身,对后面的人说了一句“散了吧”,然后转回来看着江予尘和江予陌。
“周一见。”他说完转身走了,他走了之后,大厅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散了。
有的人走的时候看了两个人一眼,有的人没看,直接走了,最后一个走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穿着黑色的运动服。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江予尘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
大厅里安静了。
林芳把文件夹夹在胳膊下面,看着两个人道:“车还在外面。送你们回家。”
三个人出了大门,车子还停在门口,司机站在车旁边抽烟,看到三个人出来把烟掐了,拉开车门。
江予尘坐进后排,江予陌坐在他旁边。
车子开动了,车窗外的白色建筑慢慢往后退,红色横幅上的金色字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闪了一下,拐过一个弯就看不见了。
车子开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路灯亮着,橘红色的光落在小区门口的石板路上。两个人下了车,林芳从车窗探出头。
“周一早上七点半我来接你们。”
“好。”江予尘说。
车窗升上去了,车子开走了,尾灯在路尽头闪了两下,拐弯,看不见了。
两个人转身走进小区。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路灯的光落在树干上,把树干照成了橘红色。
地上的落叶被扫过了,堆在树根的位置,一大片,金黄色的,在路灯下像一堆碎掉的金子。
两个人走到单元门口,江予尘刷了卡,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
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把灯点亮了,白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两个人走楼梯上去,一前一后,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撞,回声叠在一起。
走到家门口,江予尘掏出钥匙开了门,屋子里亮着灯,温雅如从厨房探出头,围着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回来了?洗手上桌,最后一个菜马上好。”
江予尘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灶台边看锅里的菜。
青椒炒肉,青椒切成了丝,肉切成了片,锅铲翻了几下,油在锅里滋滋响。
“妈,我帮你端。”
“你别动,烫,去坐着。”
江予尘没动,他拿了两个碗,盛了两碗米饭端到餐桌上。
江予陌在沙发上坐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
温雅如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把菜放在桌子中间,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三个人坐下吃饭。温雅如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江予尘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江予陌碗里。
“瘦了。”温雅如说。“你俩都瘦了。”
“比赛训练量大。”江予尘说。
“回来了好好补补。”温雅如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江予尘碗里。
吃完饭江予尘洗碗,江予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水龙头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从碗沿淌下来被水冲掉。江予尘把碗码进碗柜里,擦干手,转过身。
“哥哥。”
“嗯。”
“你站在门口看我洗碗从头看到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