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慢慢消化自己看到的信息。

“这两位选手同样的姓氏同样的面孔，他们是兄弟吗？这是他们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没有过往成绩可以参考。但他们在训练中的表现据说相当出色。我们拭目以待。”

江予尘滑上冰，江予陌跟在他旁边。

两个人滑到冰场中央，面对面站定。

江予尘看着江予陌的眼睛，江予陌看着他的，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

江予尘抬起手，放在江予陌的肩膀上，江予陌的手扣住他的腰。两个人都没看前面，都看着对方的脸。

林芳说的不要看对方，他们没听。

音乐响了，钢琴的旋律从音响里流出来，很轻，很慢，像水滴落在水面上。

两个人同时滑了出去。

同步步伐，第一组，左前外刃压步，右前外刃压步，转三，大刀。

两个人的动作完全一致，起脚的时间一样，落脚的时间一样，手臂摆动的幅度一样。

冰面上两道弧线从冰场这头延伸到那头，中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半米，不多不少。

看台上有人拿出了手机在拍，有人张着嘴忘了闭上。

解说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语速比刚才快了：“同步性惊人！这不是训练能练出来的程度！这不是默契的问题！好像两个人长着同一副身体！”

同步步伐做完，两个人同时转身，面对面，距离拉近到半米。

江予尘的手搭在江予陌的肩上，江予陌的手扣着他的腰，托举。

江予陌把江予尘举过头顶，胳膊伸直，江予尘在空中转了两圈，双手落回江予陌的肩膀上，江予陌把他放下来。

冰刀碰到冰面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两个人滑出去，接下一组步伐，抛跳。

江予陌把江予尘抛出去，江予尘在空中转了两圈半，落冰的时候右脚踩下去，冰刀切进冰面发出一声脆响。

他撑住了，没有晃。

两个人滑向冰场另一端，做最后一组同步旋转。

两个人的身体在同一时刻开始旋转，在同一时刻停止旋转，停止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没有变。

音乐停了，两个人停在冰场中央，面对面站着，胸口都在起伏。

然后掌声响了，整个看台同时爆发出来的、像爆炸一样的掌声。有人站了起来，吹口哨，叫好。

两个人滑到出口，接过林芳递过去的刀套扣上。

林芳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没说话，把水瓶递过去。

江予尘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江予陌也喝了一口。

分数等了大概两分钟，大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的时候，看台上又响起了掌声。

短节目得分72.34。排在第一位。

前面七对选手的最高分是69分，他们比最高分高了三分多。

江予尘看了看大屏幕，又看了看江予陌。

江予陌看着大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抖。

江予尘伸手握住了他的右手，手指扣进指缝里。江予陌的手在他手里慢慢不抖了。

“后面还有七对。”江予尘说。

“嗯。”

“短节目排第一，自由滑压力大。”

“你怕？”

“不怕。”

“不怕就好。”

两个人回到候场区，坐在椅子上，后面七对选手比了将近两个小时。

每一对滑完的时候江予尘都会看看分数，在脑子里跟72.34比一下。

第9对得了70分，第11对得了71分，第13对得了68分，第15对得了69分。

全部比完之后，大屏幕上刷新了最终排名。短节目排名第一位，江予尘和江予陌，72.34分。第二名71.88分，差了不到一分。

林芳走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夹：“明天自由滑，你们回去赶紧休息。”

三个人出了场馆，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

风比昨天大了，吹得路边的枫树沙沙响，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地上堆了一层。

“明天自由滑，三周转体你做两圈还是三圈？”江予陌

“两圈。三圈成功率还不够。”

“好。”

两个人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举着相机，一个端着平板。举相机的人正对着酒店门口的枫树拍照，端平板的人低着头在屏幕上画什么。

听到脚步声，端平板的抬起头，看到他们，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回来了！”陆野的声音从酒店门口传过来，在空旷的街道上很响。“我等了你们一个多小时了。江逾白说不要在这里等，会挡到别人。我说不会挡到，酒店门口又不是他家的，他就没说话了。”

他抱着平板走过来，银框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他用指背推了一下：“你们今天的双人滑短节目我看了，我坐在看台上，第五排。你们比完的时候我旁边那个人哭了。我没哭，但我笔停了画不下去了。脑子里全是你们同步旋转的那个画面。你们怎么做到转得一模一样的？时间、速度、轴心、停的位置，全一样。这不科学。”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等江予尘回答，又接上了：“江逾白拍了大概五百张。他坐在我旁边，快门一直按，一直按，按得我脑子嗡嗡的。我说你能不能别按了，他说不能。他说快门不会影响你画画，我说你影响我思考了。他说你思考的时候笔也没停过，我当时真的很想把他相机卡拔了。”

江逾白从枫树那边走过来了，他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拿在手里，站在陆野旁边。

他没说话，看了一眼陆野，又看了一眼江予尘和江予陌。

陆野的嘴还在动，但声音小了一些：“明天自由滑你们几点开始？我们买了票的，跟今天一样。你们要是赢了，我请你们吃饭。这边的餐厅我不知道哪家好吃，但我会找。找吃的这件事我是专业的，江逾白可以作证，他认识我的第一天就被我带着吃了四家餐厅。”

江逾白开口了：“三家。”

“三家？”陆野想了想。“哦对，三家。第三家不好吃，我没算进去。”

江予尘看着陆野那张嘴，觉得这个人说话跟不说话差的好大。

说话的时候每个字都跑得比前一个快，追来追去，谁也超不过谁。

“明天自由滑下午两点开始。”江予尘说。“我们一点到。”

“好。我们在看台上给你们加油。”陆野把平板抱在怀里。“今天的短节目你们是第一，明天比完如果还是第一，那就是冠军了。我第一次在现场看花滑比赛，就看到冠军诞生。这个我可以吹很久，江逾白你说是不是？”

江逾白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往酒店里走。陆野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你们早点休息。明天比赛加油。”

他转身的时候卫衣帽子上的绳子甩了一下，在路灯下划了一道弧线。

江逾白已经推开酒店的门了，门开着一半，等陆野进去。

陆野小跑了两步，平板差点又掉了，他用下巴夹住了。

门关上了，路灯的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枫树影在地上晃了一下。

江予尘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话真多。”江予陌说。

“嗯。”

“上次在老街，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说了，不过只有几句。”

江予陌看了他一眼，推门进去了，江予尘跟在后面，门关上的时候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一下，吹在他后脖子上，凉了一下。

两个人走到电梯门口，江予尘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了，电梯开始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