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了一下眼,跟着江予陌走进运动员区。
运动员区在看台下面的一层,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的更衣室,门上贴着号码。
林芳已经占了一间,把两个人的装备包放在长凳上。
墙上有一面镜子,不算大,够两个人并排照。
江予尘对着镜子把紫发扎了起来,扎了一个揪揪在脑后,额前的碎发用发卡别住。江予陌站在他旁边,把黑发往后拢了拢,没扎,散着。
“你头发不扎起来?”江予尘问。
“自由滑再扎。”
广播响了,先用当地语言说了一遍,又用英语说了一遍。
男子单人滑短节目将在十五分钟后开始,请第一组选手到候场区准备。
林芳看了看时间,拍了拍江予陌的肩膀。
“你是第12个,第三组。先在更衣室待着,到你了我会来叫你。”
江予陌点了点头。
林芳出去了,门关上了。
更衣室里安静了,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从天花板上的出风口吹下来,风不大,声音闷闷的。
江予尘坐在长凳上,江予陌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阿尘。”
“嗯。”
“你在这里等我?”
“我在看台上看,林姐说可以坐到教练席旁边。”
江予陌没说话。
他走到江予尘面前,弯下腰,额头抵着江予尘的额头。
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打在彼此的脸上。
江予尘的手抬起来,放在江予陌的腰侧,手指扣着他的头。江予陌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拇指按着他的锁骨窝。
两个人就这么额头抵着额头站了大概十秒,谁都没说话。广播又响了,第二组选手候场。
江予陌直起身。
“去吧。”江予尘说。
江予陌转身拉开更衣室的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空调的嗡嗡声还在。
江予尘从更衣室出来,走到看台上,在林芳旁边坐下。
林芳给他占了个位置,在教练席后面一排,视野很好,整个冰面都在视线范围内。
看台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蓝色椅子上的颜色从杂色变成了几乎坐满。
有人举着小旗子,旗子上印着运动员的名字,字母有长有短。
江予尘看到一面旗子上写着一个他认识的名字,上一届世锦赛的奖牌得主,他看过那个人的比赛视频。
那个人此刻正坐在候场区的椅子上,穿着闪亮的比赛服,低着头在看手机。
前两组比完了,广播里播报着分数,一个接一个,分数从低到高排着。江予尘没怎么听,他在等第三组。
第三组上场热身的时候,江予陌从运动员通道走了出来。
他穿着黑色的比赛服,没有装饰,领口开到锁骨,袖口收在手腕。头发散着,黑发垂在额前,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上了冰,先滑了两圈热身,速度不快,刃压得不深,像在散步。
其他运动员都在做跳跃,一个接一个,冰面上到处是飞起来的冰屑和落冰的响声。
江予陌没有跳,他一直在滑行,从这头到那头,再从那头到这头,偶尔做两个压步,膝盖弯下去又直起来,像是在感受冰面的硬度。
热身时间结束,运动员们下了冰。
江予陌最后一个下来,他走回候场区,坐在椅子上,接过林芳递过去的水瓶喝了一口。
江予尘坐在看台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前两个选手比完了,分数不高,第三个选手上场的时候,广播里的解说员用英语说了几句话,语速很快,带着口音,江予尘听了个大概,这个选手来自哪个国家,今年多少岁,过去的最好成绩是什么。他没怎么听。
第12个,江予陌从候场区站起来,走到入口处。
广播里解说员的声音变了,调子不一样了,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江予尘的注意力从那一声开始集中了。
“Next skater, Jiang Yumo, representing China.”
解说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语速比刚才慢了。
“这位选手曾经是青年组最受瞩目的天才,两年前因伤淡出赛场。这是他伤愈复出后的第一场国际比赛。时隔两年,他回到了冰面上。我们期待他今天的表现。”
看台上有人鼓了几下掌,不算多,掌声稀稀拉拉的。
江予陌站在入口处,低着头,黑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他站了两秒,抬起头,滑进了冰场。
解说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语气变了,带着明显的意外。
“和他一起出现在教练席的是…我们看到一位和他长相极其相似的年轻人。同样的面孔,是兄弟吗?还是巧合?这位年轻人坐在教练席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目光一直追随着冰面上的选手。”
江予陌滑到冰场中央,停住,抬起手臂,朝音响师的方向点了一下头,音乐响了。
短节目的旋律江予尘听过几百遍了,从选曲到编排,每一个音符他都认识。
江予陌滑了出去,速度比平时训练的时候稍慢,但每一步都在拍子上。
第一组步伐,刃压得很深,冰刀切进冰面的声音混在音乐里,像第二道旋律。
第一个跳跃,后外点冰三周,起跳,旋转,落冰,冰刀切下去的声音很脆,没有晃。
第二个跳跃,后内三周,落冰的时候右脚滑了一下,但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把重心稳住了,没有摔,没有手扶冰。
第三个跳跃,勾手三周。
这是短节目里难度最高的一个跳跃。
他起跳的瞬间肩膀压住了,轴心很正,旋转速度够,落冰的时候右脚稳稳地踩下去,冰刀在冰面上刮出一道弧线,他顺着弧线滑出去,身体笔直,手臂舒展。
三周跳全成了。
接续步,旋转,又是接续步。
整套节目滑完的时候,音乐停了,他停在冰场中央,手臂展开,胸口起伏着,喘气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场馆里能听到。然后掌声响了。
不再是稀稀拉拉的几声,整片看台同时发出掌声混着口哨和叫好。
江予尘坐在看台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他看着江予陌朝观众席鞠了一个躬,滑到出口,接过林芳递过去的刀套扣上,走了出去。
分数出来了。
短节目得分82.47,排在第5位。
江予尘看了看大屏幕上的分数,又看了看排在前面的四个名字,他把分数记下来了。
江予陌换好衣服从运动员通道出来,走到看台上,在林芳旁边坐下。
江予尘坐在林芳的另一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
江予陌没有看他,看着冰场上正在热身的下一组选手。
“你最后那个勾手三周的落冰,右脚滑了一下。”江予尘说。
“嗯,冰面上有个坑。”
林芳听两个人说话,笑了一下,没插嘴,几个人看完了后面所有的比赛。
最后一名选手比完之后,大屏幕上刷新了排名。
江予陌的82.47分排在第5位,第1名86.23分,第2名84.56分,第3名83.91分,第4名82.88分,第5名82.47分。
前四名的分差不到一分。江予陌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
“回去。”
几个人出了场馆,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淡黄色的光落在人行道上,枫树的叶子在灯光下像一块一块深红色的绒布。
江予尘走在左边,江予陌走在他右边,林芳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第5名。”江予陌说。
“短节目第5名,进自由滑没问题。”
“自由滑要比短节目表现好才能进前四。”
“你自由滑上四周跳。”
江予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