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跟那个人说的话没有跟你的多,从头到尾加起来不到二十句。”
“你数了?”
“我刚才数的。”
江予陌没接话。
“而且你说的那些话,礼尚往来,有礼貌,挺讲究,你夸谁是你的自由。”江予尘说,“你平时从来不说这种话。”
江予陌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我平时说什么话?”他问。
“你平时说话不拐弯。”
“我今天拐弯了?”
“你今天拐了八个弯。”
江予陌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我没有。”
“你有。”江予尘也翻了个身,面朝他,“你现在嘴角都是向下的。”
“你看我嘴角干嘛?”
“你说我打字,我看你嘴角怎么了?”
江予陌不说话了。
江予尘把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碰到了江予陌的手。江予陌的手凉凉的,他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抽走。
“那个人就是画画的,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我叫什么。”江予尘说,“他画了一张画,我觉得不错,就回了句不错。他发了一张速写,说今天画完了,我说收到了。他说晚安,我回了一个晚安。没了。”
“你说好看。”江予陌说。
“我没发出去。”
“你打了。”
“打了我删了。”
“你心里说了。”
江予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卧室里听得很清楚。
江予陌在他笑出声的那一秒把手抽走了,翻过身,背对着他。
“你笑什么?”江予陌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连我心里说了什么都知道。”
“你心里说了什么不需要知道,你那个手机屏幕一亮,你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江予尘不笑了。
他把手重新伸过去,这次没有碰江予陌的手,而是碰了碰他的后颈。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江予陌的肩膀缩了一下。
“什么表情?”江予尘问。
“什么什么表情?”
“手机一亮,我脸上什么表情?”
江予陌没回答。江予尘的指尖在他后颈上停着,没有动。
“就是……”江予陌开口了,说了一个字又停了。过了几秒,“反正不是看我的时候的表情。”
江予尘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哥哥,从明天开始,那个人发的每一条消息,我都给你看。”
“不用。”
“你不想看?”
江予陌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说不想看。”
“那就是想看。”
“我没有说想看。”
“那你到底是想看还是不想看?”
江予陌翻过身,面朝他。
黑暗中看不清脸,但江予尘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你不用给我看。”江予陌说,“你少回两句就行。”
“回几句算少?”
“回一个字。”
“一个字怎么回?”
“嗯。”
“人家画了一张画,发过来,我回一个嗯?”
“嗯。”
江予尘张了张嘴,然后笑了。这次他忍着没出声,但被子被他笑得抖了一下,江予陌感觉到了。
“你又在笑。”江予陌说。
“没有。”
“被子在抖。”
“被子自己抖的。”
江予陌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啪”,不重,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你以后跟他聊天的时候。”江予陌说,“别让我看到就行。”
“你刚才说让我少回两句,现在又说不让你看到就行。你到底是要我少回还是不让你看到?”
江予陌把手收回去,翻过身,面朝窗户。
“都要。”他说。
江予尘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我看你就是吃醋了。”江予尘说。
“我没有吃醋。”
“你用那种语气说话还不是吃醋?”
“我用什么语气了?”
“阴阳怪气的。”
江予陌的手又伸过来了,这次拍在他肩膀上,比刚才那下重。
“你再说一遍。”
“阴阳怪气。”
江予陌坐起来了,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他坐在床上,黑发散在肩膀上。
“我没有阴阳怪气。”他说,“我说话就是这样。”
“你今天在饭桌上说的时候,那个调调跟你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说话冷的像冰,今天你说话像泡在醋坛子里。”
江予陌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这个比喻很烂。”他说。
“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江予陌没接话,他躺回去,被子拉到下巴,面朝天花板。
两个人并排躺着,谁都没说话。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线,从左边慢慢移到右边。
过了大概两分钟,江予陌开口了。
“阿尘。”
“嗯。”
“我说你挺有礼貌的时候,你听出来了吗?”
“听出来什么?”
“听出来我说的是反话。”
江予尘侧过头看着他。黑暗中江予陌的脸看不太清,但能看到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听出来了。”江予尘说。
“那你当时怎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说反话。”
江予尘想了想:“我以为你不想说。”
“我没有不想说。”江予陌说,“我是不知道怎么说的不像是我想说。”
“你下次说反话的时候,你就直接说你在说反话。”江予尘说。
“说了反话还要说我是在说反话,那我说它干嘛?”
“那你就别说反话,直接说你在意他跟我说晚安。”
江予陌把手收回了被子里面。
“我不在意。”他说。
“那你为什么说那些话?”
“我就是觉得你让一个不认识的人每天跟你说晚安,这事儿挺奇怪的。”
“他没有每天说,只说了两次。”
“两次也是每天。”
江予尘把手落在江予陌的手背上,江予陌的手在被子里,隔了一层被子。
“哥哥。”
“嗯。”
“从明天开始,我跟他说的话你都看着。我当着你的面回。”
江予陌侧过头看着他。
“你认真的?”他问。
“嗯。”
“那你自己不嫌麻烦?”
“我连你吃醋的阴阳怪气都能忍,还嫌什么麻烦?”
江予陌从被子下面伸出一只手,一巴掌拍在江予尘脸上,力道不重,但声音很脆。
“我没吃醋。”他说。
“好,你没吃醋。”
“你再说一遍我吃了,我就把你踹下去。”
“你没吃醋。”
江予陌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但这次他没有背对着江予尘,他把后背贴过来了,肩膀靠着江予尘的肩膀,脊椎贴着江予尘的胸口。
江予尘没有动。他把胳膊从江予陌脖子下面伸过去,搭在他肩膀上。
“晚安,哥哥。”江予尘说。
“嗯。”江予陌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用最后一点清醒的力气回答他。
窗外的风小了一点,窗帘不鼓了,贴在墙上,像一张被熨平的纸。
江予尘闭上眼睛,鼻尖碰到江予陌的头发。
橙花味的洗发水,淡淡的,不是很甜。
他把脸往江予陌的发顶埋了埋,江予陌的头发蹭着他的鼻尖,痒痒的。
“哥哥。”
“又干嘛?”
“你头发上的味道好闻。”
江予陌没回他,但后背贴得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