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结束后，两个人从冰场出来，外面起了风。
江予陌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快，江予尘在后面跟着，一开始以为是天冷想早点回家，走了半条街他发现不是。
江予陌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绷着，下巴压得很低。
江予尘快走两步追上去，跟他并排：“哥哥，走那么快干嘛？”
“冷。”
“你穿得不少啊。”
江予陌没接话。
两个人走过奶茶店的时候江予尘停下来，看了看江予陌。
“喝吗？”
“不喝。”
江予尘没有自己去买，跟上去继续走。
他看了江予陌两眼，确定这个人不是在冷，是在不高兴。但不高兴的原因他一时半会儿没想明白。
训练的时候一切都正常，三周跳成了八个，四周跳摔了两个但每次站起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中间休息的时候还喝了他递过去的水。
公交车来了。
两个人上了车，还是最后一排，江予尘靠窗，江予陌靠过道。
车子开动的时候江予尘掏出手机，看到一条消息。
是那个画画的人发来的，一张老街夜色的速写，路灯光把梧桐树叶照成了暖黄色，青石板路上有一小片反光，像刚下过雨。
下面跟了一行字：今天傍晚画了一半，刚才补完了。
江予尘回了一条：这张比白天的好看。
对面回了一个笑脸，又回了一个字：嗯。
江予尘正要把手机收回口袋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的江予陌。
江予陌没看他，在看窗外，但他的嘴角抿着，抿成一条很直的线。
江予尘把手机握在手里，没放回去。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你嘴角都抿成一条线了。”
江予陌把头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窗外。
路灯的光从他脸上一盏一盏地滑过去，橘红色的，把他的侧脸照得一明一暗。
公交车到了一个站，上来几个人，车厢里嘈杂了几秒，又安静了。
江予尘没有追问，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靠进椅背。
到家的时候温雅如已经走了，灶台上留了饭菜。
江予尘去厨房盛饭，江予陌没去客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江予尘的背影。
“今天那个人又给你发画了？”江予陌问。
“嗯。”
“这次画的什么？”
“老街，晚上的。”
江予尘端着两碗饭转过身，一碗递给江予陌，江予陌接过饭碗，没走。
“比白天的好看。”江予陌说。
“嗯，晚上的灯光暖，颜色更丰富。”
“哦，好看。”江予陌端着饭碗转身走了。
江予尘站在原地，觉得那句话从江予陌嘴里说出来，跟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不太一样。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面对面吃。
江予尘吃得很认真，一口饭一口菜。江予陌吃得慢，筷子夹菜的时候会在盘子上方停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夹那块。
“你上次说那个人用的是平板画画。”江予陌突然说。
江予尘以为是简单聊天，老实回答：“嗯。”
“平板画出来的东西，跟纸上的不一样吧。”
“不太一样，平板颜色更亮一些。”
“哦，更亮。”江予陌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那你觉得他画得好吗？”
“挺好的。”
“挺好的。”江予陌重复了一遍，然后把骨头吐在桌上，用纸巾包了扔进垃圾桶。
江予尘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予陌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他说“挺好的”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语调是平的，下坠的，说完了就完了，今天的语调是往上扬的，在“挺”字上拖了半拍，像是在模仿什么人说话。
江予尘没说什么，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江予陌的筷子停了。
“你跟那个人说晚安？”
“说过。”
“说过几次？”
“两三次吧。”
“你先说还是他先说？”
“他说，我回。”
江予陌又夹了一块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哦。他先说，你回，礼尚往来。”
江予尘放下筷子：“哥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觉得你挺有礼貌的。”
江予尘看着江予陌。江予陌没看他，盯着自己碗里的饭，筷子的顶端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
“对不认识的人都这么有礼貌，对人说晚安。”江予陌说，“好习惯。”
江予尘听他说话，每个字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有礼貌三个字从江予陌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是在说反话，但反话也不像。
“你有话直说。”江予尘说。
“我没话，我就是在说你这个人有礼貌。”江予陌端起碗，把剩下的小半碗饭扒进嘴里，站起来去厨房洗了碗。
江予尘坐在餐桌前，看着江予陌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水龙头开着，他洗得很慢，一个碗冲了很久，水流的声音哗哗的。
江予尘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
“哥哥，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江予陌把碗放进碗柜里，擦干手，“我有什么不高兴的。”
“那你这顿饭说的话怎么都这么奇怪？”
“哪里奇怪了？礼尚往来，有礼貌，都是好词。我夸你呢。”
江予尘听出来了。
这个调调，这种把正常的词说得不正常的语气，他说不上来那叫什么，但他知道江予陌说“夸你呢”的时候，嘴角往下走，不是在笑。不笑的时候说夸你呢，那就是没在夸。
江予陌从他身边走过，去了客厅。
江予尘跟着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江予陌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频道停在电影频道上，放的是一部老片子，黑白的，他看得很认真。
江予尘在旁边坐着，没看电视，在看江予陌。
过了大概十分钟，江予尘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那个画画的人发了一张图，今天画完的那张速写的最终版本，色调比之前看到的样图更暖了一些，路灯的光晕扩大了一圈，把梧桐树的一部分枝叶也染成了暖黄色。
下面跟了一行字：调了一下颜色，这样更像晚上的感觉。
江予尘刚打了两个字：好看，还没发出去，旁边的江予陌开口了。
“他又发画了？”
“嗯。”
“发什么了？”
“晚上的老街，调了颜色。”
“哦，调颜色。他对颜色挺讲究的。”江予陌的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语气很平。
江予尘低头看了看自己打的那两个字，把好看删了，改成了收到了，发了出去。
“你怎么回的？”江予陌问。
“收到了。”
“收到，就收到？不夸了？”
“没什么好夸的。”
“你刚才不是说了好看吗？”
江予尘转过头看着江予陌。
江予陌还是没看他，盯着电视里那个黑白画面的老电影。
一男一女在火车站，女人拎着行李箱，男人站在她对面，两个人都没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刚才打了好看？”江予尘问。
“看到了。”江予陌说。
江予尘看着他的侧脸。
“哥哥，你是不是因为我夸他画得好，不高兴了？”
江予陌把电视关了。屏幕从黑白变成一片漆黑，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没有不高兴。”江予陌说，“你夸谁是你的自由。”
“那你这个语气是什么意思？”
“什么语气？”
“就是你现在跟我说话的语气。”
江予陌转过头看着他：“我跟你说话就是这个语气。”
“你平时不是这个语气。”
“那是哪个语气？”
江予尘张了张嘴，找不到词来形容。
每句话单独拎出来都没问题，“礼尚往来”“有礼貌”“挺讲究”“你夸谁是你的自由”，放在任何一个其他场合都是正常的句子。
但从江予陌嘴里说出来，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用这种不紧不慢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的调调说出来，就是在说另一件事。
江予尘想了几秒，终于想明白了。
“你在吃醋。”他说。
江予陌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吃醋。”他站起来，走向卧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跟别人说什么是你的事。我就是觉得你最近跟他说的话太多了，比跟我说的都多。”
门没关。
江予尘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没关的门。
他把自己跟那个画画的人发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总共没几条，每几条都是“画好了”“谢谢”“好看”“晚安”。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话。
比跟江予陌说的都多。
江予尘想了想最近几天跟江予陌说过的话。
“今天去冰场”“练什么”“吃饭了”“睡了”。确实不多。
但不是因为跟别人说多了才跟他说少了，是训练的时候该说的都说完了，回家没什么好说的了。
两个人坐在一张沙发上，看电视，吃饭，洗澡，睡觉，不需要说话，不说话不代表没话说，是没必要说。
但江予陌不这么觉得。
江予尘站起来，走进卧室。江予陌已经躺在床上了，面朝窗户那一侧，被子拉到肩膀。
江予尘在他旁边躺下，关了灯。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哥哥。”江予尘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