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尘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路过每一个店铺都会停下来看两眼。旧书店门口堆着的泛黄的老杂志，瓷器店里摆在橱窗的青花瓷碗，手工皮具店挂在门外的牛皮背包。

他在一家卖黑胶唱片的店门口站了最久，弯着腰看橱窗里摆着的那张唱片封面，上面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麦田里，背景是天，麦田是金色的，裙子被风吹起来。

“你又不听黑胶。”江予陌站在他身后。

“好看。”江予尘直起身，“这张封面好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老街的后半段比前半段安静，游客少了，店铺也少了，更多的是住家的人家。

青石板路面上晒着几床被子，粉红色的，大红色的，蓝白格子的，被太阳晒出了洗衣粉的味道。

一只橘猫趴在被子上面睡觉，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一下，没睁眼。

江予尘走过那只猫旁边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背，猫的毛很软，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它被摸了一下之后睁开眼，看了江予尘一眼，又闭上了。

“它让你摸。”江予陌说。

“嗯。”

“猫一般不让人摸。”

“它认得出我。”

“它怎么认得出你？”

“同类相吸。”

江予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走过晒被子的那段路，走到了老街的一个拐角处。

这里的梧桐树更密了，枝叶把整条路都遮住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

路边有一家很小的咖啡店，门口摆着两张铁艺椅子，漆成墨绿色的，椅面上落了梧桐叶。

江予尘正在看那家咖啡店的招牌，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被人盯着的那种感觉。他侧过头往后看了一眼。

十几步远的地方，一个人正举着一台数码相机对着他们。

镜头是中长焦的，挡着那个人的半张脸，只能看到他低着头，眼睛贴着取景器，一只手稳稳地托着机身。

那人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年纪看起来更小一些，手里端着一个平板，另一只手拿着一支触控笔，笔尖在屏幕上快速地划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江予尘停下脚步，江予陌也跟着停了。

“怎么了？”江予陌问。

“有人在拍我们。”

江予陌转过头，看见了那个举着相机的人。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好笑。

那个人拍得太专注了，镜头一直追着他们，完全没有要掩饰的意思。

旁边用平板画画的那个也是，低着头在屏幕上快速涂抹，笔尖划动的节奏很快，像在画什么需要抓住瞬间的东西。

“走过去问问。”江予陌说。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

举相机的那个人看见他们走过来，没躲，反而把相机从眼前移开了，露出整张脸。

看起来很年轻，十九岁左右，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窝微微凹陷，鼻梁很直，嘴唇薄，整个人的气质偏冷但不凶。

头发是深棕色的，有点长，垂在额前，穿着一件黑色的飞行员夹克，里面是灰色的卫衣。

他旁边用平板画画的那个人也抬起了头，年纪更小，大概十八岁，圆脸，眼睛很大很圆，瞳色偏浅，像冲淡了的墨。

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睫毛很长。穿一件奶白色的粗针织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手指很白。

江予尘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

“你好。”江予尘说，语气不凶，也不客气，就是普通的打招呼。

举相机的年轻人看着他，没说话，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刚才是在拍我们吗？”江予尘问。

“是。”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比他长相表现出来的要低一点，有点哑，但很干净。

“拍来做什么用？”

那个人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相机翻过来，露出背面的屏幕，按了几下按钮，屏幕上出现了刚才拍的那张照片。

江予尘和江予陌并肩走在梧桐树下的青石板路上，两个人同时微微侧着头，看向路边某样东西，侧脸的角度几乎完全一样，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像碎掉的金子。

画面的构图很稳，两个人放在画面中间偏右的位置，左边的空间留给了梧桐树的树干和垂下来的枝叶，形成了一个很舒服的视觉平衡。

江予尘看完了那张照片，点了点头。

“拍得挺好。”他说，“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拍来做什么用？”

“个人创作。”那个人说，语气很平，“不是商业用途。”

旁边用平板画画的那个把屏幕转过来给他们看。

屏幕上是一幅正在绘制的插画，背景是老街的梧桐树和青石板路，颜色还没铺完，只有大致的色块，但中间两个人已经画出了轮廓。

紫发和黑发被风吹起来，走路的姿态，肩膀的高度，甚至两个人之间那个微妙的距离感都抓得很准。

笔触不像铅笔那么硬，带着一种数码绘画特有的柔和的边缘，但线条很果断，没有多余的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