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转的时候左肩低了。”江予尘说,“左肩低了重心就往左偏。你跳单人四周的时候也是这个问题,肩膀压不平均。”
“我知道。”
“下次注意。”
“下次你把我举高一点,转的时候空间不够。”
“好。”
两个人重新站好位置,这次江予尘蹲得更低,膝盖几乎弯到了九十度。
他的手扣在江予陌的腰上,手指的力度比刚才更大,指甲掐进训练服的布料里。
江予陌的手搭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没有说开始,但同时对上了视线,同时动了。
江予陌蹬冰,江予尘起举。
这次江予尘把他举得比刚才更高,胳膊完全伸直的时候江予陌的腰已经在他头顶了。
江予陌松开手,身体在空中旋转,这次左肩压住了,轴心正了,转完一圈的时候他稳稳地落在了江予尘的双手上。
江予尘把他放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自喘着气。
冰场角落里上课的小孩们不滑了,趴在围板上看着他们。教练也没吹哨,就那么站着,手里拿着哨子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江予尘滑到围板边,拿起水瓶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冰面上。他把水瓶放下,转头看着江予陌。
“双人托举的基本动作,我们用了不到一周就做出来了。”江予尘说,“正常的双人滑组合练这个要练一个月。”
“我们不是正常的组合。”江予陌说。
“你这是在夸我?”
“我是在夸我自己。”
江予尘笑出了声。
两个人休息了十分钟,又开始练。这次练的不是托举,是抛跳。
双人滑的抛跳是男伴把女伴抛出去,女伴在空中旋转后落冰。
江予尘和江予陌站在冰场两端,面对面。
江予尘先滑过来,速度很快。接近江予陌的时候,江予尘弯下膝盖,身体下压,双手扣住江予陌的腰,把他往斜上方抛出去。
江予陌的身体从冰面上弹起来,在空中旋转了两圈半,落冰的时候右脚踩下去,冰刀在冰面上刮出一道弧线,他没有摔。
“成了。”江予尘站在他身后,声音带着笑意。
江予陌滑出去,转身,看着江予尘。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厉害,但眼睛里全是光。
“再来一次。”他说。
两个人又做了一次抛跳。
这次江予尘抛的力量比刚才大,江予陌在空中转了整整三圈,落冰的时候冰刀砸在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冰屑飞起来溅了两个人一身。
他撑住了,没有摔。
江予尘滑过来,跟他并排站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喘着气,看着冰面上被冰刀砸出的那些坑。
坑有大有小,有深有浅,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冰面上,像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看得懂的地图。
下午四点半,江予陌的手机震了。
林芳发来一条消息:B级赛的参赛名单下来了,单人和双人都报上了。克罗地亚,十二月一号到五号。机票和酒店我帮你们订,训练时间表稍后发。
江予陌把手机递给江予尘。江予尘看了一眼,把手机还回去。
“十二月一号。”江予尘说,“还有四十六
天。”
“够了。”江予陌说。
“够了。”
两个人下了冰,换鞋,收拾东西。
出了冰场,外面下雨了。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
银杏树的叶子被雨打湿了贴在路面上,金黄色的变成了深褐色。
江予尘站在冰场门口的雨棚下,伸手试了试雨的大小,然后脱下外套顶在头上。
“你干嘛?”江予陌看着他。
“挡雨。”
“你就一件外套。”
“你没有?”
江予陌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外套也脱了顶在头上,走到江予尘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在雨棚下,每人顶着一件外套,谁都没有先冲进雨里。
“跑吗?”江予尘问。
“跑。”
两个人同时冲进雨里。
雨不大但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江予尘跑在前面,紫发被雨打湿了贴在头皮上,水顺着发尾往下淌,流进脖子里。
江予陌跟在他后面,步子比他大,两步就追上来了,跟他并排跑。
两个人跑过银杏树下的时候,树枝上积的雨水被晃下来,劈头盖脸地浇了江予尘一身。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雨里听起来很远。
江予陌看了一眼他湿透的衣服,黑色的T恤贴在身上,透出下面肌肉的轮廓。他加快步子没有停。
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小了,变成雾一样的毛毛雨。
江予尘把湿透的外套从头上拿下来,拧了一下,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地上。
他的紫发贴在脸上,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右唇下的唇钉上挂着一颗水珠,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闪了一下。
江予陌站在他旁边,也在拧外套的水。
他的黑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锁骨上,顺着锁骨窝流下去。他拧完外套抬头的时候,看见了江予尘嘴唇上那颗水珠。
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蹭掉了那颗水珠。
江予尘愣了一下。江予陌已经收回手,转身走进了小区大门。
江予尘跟上去,走在江予陌左边,外套搭在胳膊上。两个人的头发都在滴水,肩膀都湿了,但谁都没说冷。
到家的时候温雅如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条干毛巾。
她看见两个人湿漉漉的样子,什么都没说,把毛巾递过去一人一条,然后转身走进厨房。
“汤炖好了,洗完澡出来喝。”
江予尘拿毛巾擦着头发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水温偏烫,蒸汽弥漫了整个淋浴间。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训练的所有内容——同步步伐的刃深,双人托举的重心,抛跳的旋转圈数,江予陌落冰时冰刀切进冰面的声音。
每一个细节都像被刀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他关了水,擦干身体,穿上干净的衣服出了浴室。
江予陌坐在沙发上,头发还是湿的,毛巾搭在肩膀上,手里拿着汤碗在喝汤。他看了江予尘一眼,继续喝汤。
江予尘在他旁边坐下,拿起茶几上另一碗汤,也喝了起来。
排骨莲藕汤,莲藕炖成了粉红色,排骨上的肉已经脱骨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喝起来不腻,很鲜。
“予陌。”温雅如从厨房探出头,“你爸刚才来电话说,予尘的身份证明天就能拿了。你陪他去取。”
“好。”江予陌说。
“取了身份证之后,你们要不要去拍个合照?”温雅如说,“家里连一张你们俩的合照都没有。”
江予尘放下汤碗,看向江予陌。
“拍吗?”他问。
江予陌端着汤碗,眼睛盯着碗里的莲藕。
“拍。”他说。
温雅如笑了,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日历,在十二月一号上面画了个圈,又在明天上面画了个圈。
她把手机收回去,转身回了厨房,嘴里哼着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很高兴。
江予尘把汤喝完,碗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
雨停了,窗外的云裂开一条缝,夕阳从缝隙里漏出来一小片,橘红色的,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湿漉漉的,像刚刷了一层漆。
“哥哥。”
“嗯。”
“明天取完身份证去拍合照。穿什么?”
“随便。”
“穿那件黑色的吧,你穿黑色好看。”
“你上次说过了。”
“那就是你记住了。”
江予陌没接话。
他把汤碗放下,拿起茶几上那张被雨淋湿的B级赛参赛名单,纸已经干了,但皱巴巴的,边角翘起来。
他把名单抚平,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