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进入第二周的时候,江予陌的三周跳成功率已经稳定在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林芳每天都会发消息问进度,江予陌回得简短,有时候只有一个“嗯”字。
林芳大概习惯了,也不追问,隔两天发一条,像打卡一样。
江予尘从网上找了一段钢琴曲,发到江予陌手机上。
曲子的名字是意大利语,江予陌点开听了一遍,没说话,又听了一遍。第三遍听完,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这段曲子的节奏。”江予陌说,“前半段是四三拍,后半段换了四四拍。”
“嗯。”
“你打算怎么衔接?”
“不衔接。中间断一秒,换节奏。”
江予陌想了想,点了头。
双人节目的编排是从同步步伐开始的。
两个人站在冰场中央,没有音乐,江予尘用口哨吹出节奏。
他吹的是曲子的前半段,四三拍,一、二、三,一、二、三。
两个人同时滑出去,步伐完全一样,左前外刃压步,右前外刃压步,转三,大刀。冰面上两道弧线从冰场这头延伸到那头,中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半米,不多不少。
滑到另一端的时候,江予尘停了。他转身看着冰面上的痕迹,看了一会儿,指了指江予陌的脚。
“你第四步的刃比我浅了两毫米。”
“你看得出两毫米?”
“看得出来。”
江予陌低头看了看冰面上的痕迹,两条弧线并排躺着,他看不出深浅的区别。
但他没反驳,调整了第四步的刃压,从头再来。这次他刻意把刃压深了一点,弧线的颜色变深了,跟江予尘的那条基本一致。
江予尘绕着两条弧线走了一圈,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冰面。
“行了。”
江予陌看着他蹲在冰面上摸冰面的样子,紫发散下来扫着冰,像一只在闻地板的狗。
“你至于吗?”江予陌说。
“双人滑的同步分数,裁判看的就是这些东西。”江予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冰屑,“刃的深浅,弧线的弧度,转体时肩膀的角度,落冰时冰刀切进去的声音。差一点就差零点几分,零点几分在奥运会上能差出三四名。”
“我们现在打的是B级赛。”
“B级赛的裁判也是裁判。”
江予陌没再接话。
他转身滑出去,重新做了一遍同步步伐。这次他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右脚上,感受冰刀切进冰面的深度,听着冰面被切开的声音。
江予尘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冰刀发出几乎完全一样的声音,一左一右,像立体声。
中午休息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围板上吃三明治。
江予尘的三明治是火腿芝士的,江予陌的是鸡蛋沙拉。
两个人交换了一半,江予尘吃着鸡蛋沙拉三明治,蛋黄酱从面包缝里挤出来沾在嘴角上,他用舌头顶了一下,没舔干净。
江予陌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江予尘接过,擦了嘴。
“下午我练单人节目。”江予陌说。
“你先把步伐练熟,跳跃先不急着加。”
“我知道。”
下午的冰场比上午人多了一些,有几个小孩在上课,教练的哨声一声接一声,尖锐又短促。
江予陌找了个角落开始练节目步伐,没有音乐,他自己在心里数拍子。
这套节目的编排是江予尘做的,步伐的密度比江予陌以前滑过的任何一套节目都高,几乎没有喘气的间隙。
他滑完一遍,撑着膝盖喘气。
“太快了。”他说。
“不是你滑得太快,是节目本身的节奏就快。”江予尘靠在围板上,双手抱胸,“你以前滑的节目,步伐和跳跃是分开的,跳完一个可以滑半圈喘口气再跳下一个。我编的这套没有喘气的时间,步伐连着跳跃,跳跃连着步伐,从头到尾不能停。”
“你是想让我死在冰上吗?”
“我是想让你赢。”
江予陌直起身,擦了额头的汗,重新站到起跑位置。
第二遍,他咬着牙把每一个步伐做到位,跳完一个三周之后没有减速,直接接上了下一组步伐。
冰刀在冰面上切出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某种快速敲击的乐器。滑完最后一步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胸口起伏得像刚跑完一千米,但他的眼睛里有了光。
“这套节目如果滑干净了。”江予陌喘着气,“B级赛的分数不会低。”
“不是如果。”江予尘把水瓶递过去,“你把它滑干净就行了。”
江予陌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冰面上。
他用手背擦了擦。
“你下午练什么?”他问。
“双人托举。”
江予尘从围板上直起身,脱了外套,只穿一件黑色的紧身训练服。
他走到冰场中央,转了转肩膀,活动了一下腰,然后朝江予陌招了招手。
江予陌滑过来。
“你先举我。”江予尘说,“上次在家试过了,你能举到腰。这次在冰上试试,能举多高举多高。”
江予陌把手卡在他腰侧,手指张开,扣住髋骨上方的位置。
在冰面上做托举和在平地上完全不一样,脚下会滑,重心会晃。
江予陌深吸一口气,往上提,江予尘同时蹬冰,两个人配合的瞬间,江予尘的身体离开了冰面。
他的脚从冰面上抬起来,膝盖弯曲,整个人被举到了江予陌肩膀的高度。
江予陌的胳膊在抖,但不是撑不住的抖。他的手稳稳地托着江予尘的腰,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
他的冰刀在冰面上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坚持五秒。”江予尘说。
江予陌咬着牙,坚持了五秒。然后他把江予尘放下来,放的时候比举的时候更小心,一点一点往下落,直到江予尘的冰刀碰到冰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你的脚晃了一下。”江予尘说。
“我知道。”
“重心偏右了。举的时候你的重心应该在两条腿中间,你全压在右腿上了,所以冰刀会晃。”
江予陌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告诉江予尘他记住了。
两个人重新来了一次,这次江予陌把重心放在了两腿中间,起举的时候膝盖弯得更深,腿部的力量用得更多,胳膊的力量用得少。
江予尘被举起来的时候,江予陌的冰刀几乎没有晃动,稳稳地踩在冰面上,像钉子钉进去了一样。
“七秒。”江予尘说。
江予陌把他放下来,两个人都喘着气。江予陌的额头上全是汗,黑色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前,几滴水珠从发尾甩下来落在冰面上。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吸气。
“你的力气涨了。”江予尘说。
“是你变轻了。”
“我体重没变。”
“那就是你的错觉。”
江予尘笑了。他从冰面上捡起水瓶喝了一口,把水瓶扔回围板上,转身面向江予陌。
“换你上来。你跳,我举。”
江予陌直起身,看着他。
“你比我轻?”江予陌问。
“不比你轻。”
“那你怎么举我?”
“你往上跳的时候我往上提,跟刚才一样。借力。”
江予陌犹豫了一秒,然后把双手搭在了江予尘的肩膀上。
江予尘的手扣住他的腰,跟刚才江予陌扣他的位置一模一样,手指张开,卡在髋骨上方。
两个人都站好了位置,江予陌看了江予尘一眼,江予尘看了他一眼。
“跳。”江予尘说。
江予陌蹬冰往上跳,江予尘同时往上提。
江予陌的身体离开冰面的速度比刚才快,因为两个力加在一起,向上的力比江予尘一个人举的时候大了一倍。
他的脚抬到了江予尘腰的高度,然后是胸,然后是肩膀。江予尘的胳膊伸直了,把他举到了头顶。
江予陌的双手撑在江予尘的肩膀上,整个人悬在半空中,黑发垂下来扫着江予尘的额头。
他低头看着江予尘,江予尘仰着脸看他,两个人鼻尖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转。”江予尘说。
江予陌的手从江予尘的肩膀上松开,身体在空中转了一圈。
他的动作不够快,转到一半的时候重心偏了,整个人往左侧歪下去。
江予尘的手抓紧了他的腰,把他往上又送了一下,把歪掉的重心硬拽回来了。江予陌转完一圈,双手重新撑回江予尘的肩膀上。
“放下。”他说。
江予尘把他放下来,冰刀碰到冰面的声音很轻,因为他放得很慢。
两个人都喘着气,江予尘的肩膀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但他的脸上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