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躺下。江予尘面朝江予陌那一侧,江予陌面朝窗户那一侧。
中间隔了大概十厘米。
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声从不同的方向传过来,慢慢变得同步。
江予尘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碰到了江予陌的手。江予陌的手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江予尘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握住,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芳打来电话。
“予陌,报名都递上去了。单人的,B级赛,十二月初,在克罗地亚。双人的,同一站,也是B级赛。时间上不冲突,单人你一个人比,双人你们俩一起比。你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想比赛的事,是训练。我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双人的节目要编,单人的节目也要编。你能找到编排老师吗?”
江予陌看了坐在旁边的江予尘一眼。
“我们自己编。”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自己编?”林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你编过节目吗?”
“没有。”
“那你怎么编?”
江予陌又看了江予尘一眼。江予尘在沙发上盘腿坐着,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啃,咬得咔嚓咔嚓的。
“他编。”江予陌说。
“他?你弟弟?”
“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
“他编过节目吗?”林芳问。
江予尘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凑到手机旁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编过。我自己的节目都是自己编的。”
“你今年几岁?”
“十八。”
“你十八岁自己编节目?你教练不管你?”
“我教练就是我。”
电话那头更长的一段沉默。林芳大概在消化这个信息,或者在想措辞。
“行。”她最后说,“你们编,编完了发视频给我看。但有一点,如果我觉得不行,我会找专业的编排老师来改。你们没意见吧?”
“没意见。”江予尘说。
挂了电话,江予尘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室的门。里面有一块冰格,冻着几排冰块。
他抠出两块,一块扔进自己嘴里,一块递给江予陌。
江予陌接过冰块放进嘴里,咬碎了,咔嚓咔嚓的,跟他刚才啃苹果的声音差不多。
“节目你打算怎么编?”江予陌问。
江予尘含着冰块,腮帮子鼓了一边,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单人你的,双人我们的,两个节目用一个主题。”
“什么主题?”
江予尘把冰块嚼碎咽下去,又抠了一块。
“镜像。”他说,“两个人,一模一样,像照镜子。单人是你自己跟自己,双人是两个人面对面。”
江予陌嚼着冰块,没说话。
“音乐我找。”江予尘说,“你负责把你的四周跳练出来。双人的托举我来练,你的力气你也要练。不到两个月,够了。”
他说够了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打气,不是在安慰,就是在陈述一个他计算过的事实。
江予陌听到了那个语气,跟听到其他语气不一样。
其他时候江予尘说话总带着点什么——笑,撒娇,犯贱,阴湿。
但这个语气什幺都没有,就是纯的、干净的、没有多余东西的确定。
林芳说的不到两个月是倒计时。
两个月后的克罗地亚,B级赛,单人滑和双人滑,两张报名表已经递上去了。
江予陌的排名在五十名开外,需要从最底层的比赛一场一场往上打。双人滑没有排名,从零开始。
江予尘又从冰箱里抠了一块冰,放进嘴里。这次没嚼,含着,让冰块在口腔里慢慢化。冰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凉意从食管一直蔓延到胃里。
“哥哥。”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两个月之后在克罗地亚,当着裁判和观众的面,摔在冰面上。”
江予陌把嘴里的冰块嚼碎,咽下去。
他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在空中转着圈往下飘,黄灿灿的,像碎掉的金子。
“怕。”他说。
江予尘看着他。
“但你不是在旁边吗。”江予陌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江予尘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过去,碰了碰江予陌的手指。江予陌没有躲,也没有回握,就让那根手指搭在自己的手背上,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往下飘,一片接一片,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