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陌深吸一口气,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侧过头看着窗外。
天确实是灰的,不是黑的,也不是亮的,是那种黎明和黑夜交界的灰色,像有人用橡皮把夜色擦了一半,又停下来不擦了。
“天亮了你就出去。”他说。
“好。”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江予尘的脸埋在江予陌的颈窝里,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一下一下的,慢慢变得均匀。
江予陌的手搭在江予尘的后腰上,指尖垂在他的尾椎骨位置,偶尔动一下,像在确认这个人还在。
窗外的灰色慢慢变浅了。
从深灰变成中灰,从中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一种带着淡淡金色的白。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比昨天细,比昨天亮,落在床尾的地板上,像一把金色的尺子。
那把尺子慢慢变长,从床尾爬到被子上面,爬到江予陌露在外面的脚踝上,爬到他小腿上。
阳光落在他的皮肤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成了金色。
江予尘没有出去。
天亮了。
他没有出去。
江予陌的手从江予尘的后腰上抬起来,在他后背拍了一下。
“天亮了。”
“嗯。”
“出去。”
“等一下。”
“你说天亮了就出去的。”
“我说了‘好’,没说‘一定’。”
江予陌沉默了两秒。
“你是狗吗?”
“汪。”
江予陌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江予尘的脑袋被打得往下一栽,但他就是不动。整个人赖在江予陌身上,像一块被人嚼过的口香糖,怎么甩都甩不掉。
“你出不出去?”
“不出。”
“出不出去?”
“不——出。”
江予陌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挣扎。
不是因为他不想把江予尘踹下去,是因为他动不了。
江予尘压在他身上的姿势太刁钻了,重心刚好卡在他骨盆的位置,他要是想翻身,必须先把江予尘推开,但他现在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而且。
他不想承认。
他不觉得冷。
江予尘的身体贴着他在被窝里捂了一整夜,两个人之间的温度比被窝其他地方高了至少两度。
那种从皮肤传过来的热度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把关节里那些因为常年训练积累的酸疼都捂化了。
他闭上眼睛。
就一会儿。
他在心里说。
就躺一小会儿,然后把这个狗东西踹下去。
他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变成了整片整片的,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卧室照得发白。
床头的闹钟显示九点四十七。
江予尘还压在他身上。
姿势都没变过。
但江予尘已经醒了。
江予尘正侧着脸看着他,下巴搁在他的锁骨上,紫发散在枕头上,跟他自己的黑发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早。”江予尘说。
江予陌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右唇下的唇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脸上的皮肤被枕头压出了一道红印子,眼睛里有光。
“你压了我一早上。”江予陌说。
“嗯。”
“你胳膊不麻?”
“麻了。”
“那你还不起来?”
“起不来了,麻了。”
江予陌盯着他看了两秒,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声音很脆。
江予尘挨了这一下,笑了,把脸重新埋进江予陌的脖子里,蹭了蹭,像一只在主人身上擦脸的大型犬。
“哥哥,你身上好暖和。”他的声音闷在江予陌的锁骨上,含混不清的。
江予陌没接话。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江予尘的头顶上,手指插进他的紫发里,指腹蹭着头皮,从额头往后脑勺慢慢捋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把江予尘的头从自己脖子上推开。
“起来。我饿了。”
江予尘终于动了。他从江予陌身上翻下来,落在床的另一侧,床垫弹了两下。
两个人并排躺着,盯着天花板,谁都没有马上起来。
江予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江予尘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在早晨的阳光里,谁都没有躲。
江予陌先移开了眼。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站起来的瞬间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他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干净的衣服套上,动作比平时慢,像身上的关节还没完全醒过来。
江予尘躺在床上看着他,看着他把T恤套过头顶时露出的一截腰,看着他在穿衣镜前把头发拢了拢,看着他转过身来的时候锁骨上那几个浅红色的印子。
是他留下的。
江予尘笑了,把被子拉到下巴,在被子下面无声地笑了一下。
江予陌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你还不起?”
“再躺一会儿。”
“你不是说今天要去冰场吗?”
“下午去。”
“上午干什么?”
江予尘从被子下面伸出手,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出去逛逛。”
江予陌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窗外是小区花园,几个小孩在滑滑梯,阳光很好,秋天的天空蓝得发脆。
“逛什么?”
“不知道,就逛逛。”
江予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卧室。
江予尘在床上又躺了五分钟,然后起来了。
他走进洗手间的时候,洗手台上放着两支牙刷,一支蓝色的,一支灰色的,并排插在同一个杯子里。
蓝色的是他的,灰色的是江予陌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江予陌放进来的。
他拿起蓝色那支,挤了牙膏,对着镜子刷牙。
镜子里的自己紫发乱得像个鸟窝,右脸上有一个淡淡的红印子,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被枕头压的。
嘴唇比平时红了一些,肿了一点,下唇靠近唇钉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破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咸的,带一点点铁锈味。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