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根又从屋里拿出两根竹篾,一好一坏,并排摆在桌上。
“三天之内,你能靠听把这两根分出来,我教你下一步。”
“三天?”林渡看了看那两根竹篾,外表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一天就够了。”
陈长根看了她一眼,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行,一天。”
林渡把两根竹篾带回院子,坐在老槐树下,一根一根地弹。
好竹子的声音脆,像掰断一根新鲜树枝。
坏竹子的声音闷,像拳头砸在棉被上。
她闭着眼弹了二十几遍,手指记住了好竹子的振动反馈,耳朵也记住了两种声音的差别。
小黑猫趴在她腿上,被竹篾弹响的声音吵得耳朵一抖一抖的,最后不耐烦了,跳下去钻到槐树根底下睡了。
林渡弹了将近一个小时,把那两根竹篾的差异刻进了脑子里。
然后她站起来,去了对面作坊。
陈长根正在刨一块木板,看见她进来,手里的刨子没停。
“分出来了?”
“分出来了。”
林渡走到那堆竹篾面前,随手拿起一根,弹了一下。脆响。放下,拿起另一根,闷响。她连续试了五根,全部正确。
陈长根停下刨子,看了她一眼。
“真只用了一天?”
“半天。”林渡说,“您说三天,我说一天,其实半天就够了。”
陈长根沉默了几秒,把刨子放在条凳上,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拿过那根好竹篾。
“你知道老林头学这个学了多久吗?”
林渡摇头。
“三个月。”陈长根竖起三根手指,“他光分顺纹逆纹就学了半个月。你半天就把听竹子学会了,不是因为你比他聪明。”
他顿了顿。
“是你知道怎么学。你那个……机械,教过你怎么学东西。”
林渡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大学四年,她学的不只是公式和图纸,更是“怎么快速掌握一门新技能”的方法——先找规律,再拆解,然后反复验证。
“但扎纸不光是技术活。”陈长根把那根竹篾放回桌上,“会挑会听只是基础,接下来要学劈篾。”
他从墙角拎出一截手臂粗的新鲜竹筒,竹皮青黄鲜亮,竹节饱满,一看就是刚从山里砍回来的新料。
“再好的竹子,不劈成篾,就只是柴火。”
他把竹筒摆好,拿出篾刀。
“看好了。”
陈长根把刀背卡在竹筒顶端,左手扶稳,右手掌根轻轻一压。
“咔。”
顶端裂开一道笔直的细缝。
“顺着纹路走,别硬使劲。”
他顺着裂缝捋开纹路,篾刀缓缓下压,竹筒整整齐齐一分为二,断面干干净净。
“你来试试。”
林渡接过篾刀,学着他的姿势卡好竹筒往下压。
没动静。
再加力道,还是不动。她咬咬牙使劲一压——
“咔!”
裂是裂了,但是劈歪了,刀口跟着斜纹跑偏,竹片宽窄不一。
“力气没错,就是眼睛和手没跟上纹路。”陈长根拿起竹片看了看,“盯着纹路走,竹子怎么长,你怎么劈,别跟它硬拧。”
林渡点点头继续试。
第二遍好了一点,但还是有点偏。
第三遍,她盯着端面纹路看了好几秒,稳住呼吸,对准纹路缓缓下压。
“咔。”
竹筒顺着纹路笔直裂开,断面平整,一点不歪。
陈长根看了一眼,没夸,只淡淡道:“继续劈细。”
林渡一点点往下劈,把竹筒分成细篾。手法越来越顺,虽然速度不快,但每一刀都顺着纹路,再也没劈歪过。
劈出来的竹篾边缘还有点小毛刺,但已经能用了。她虎口被刀柄磨得发红,掌根压出一道印子,又酸又胀。
陈长根收了篾刀。
“劈篾急不来,今天就到这。回去把手养好,明天再来。”
林渡甩了甩手腕,对比着自己劈坏的和劈好的竹片,心里清清楚楚知道问题在哪了。以后多练就熟练了。
他搬过一条板凳坐下来,示意她也坐。
“老林头用的竹子,都是从城南老周家的竹料铺进的。那家铺子开了四十多年,专门给纸扎匠供料。去年老周头走了,他儿子把铺子改成了卖塑料花的。”
陈长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现在想买好竹子,得自己去山里挑。”
林渡愣了一下:“去山里?”
“城南往南三十里,有个村子叫竹园沟。那边家家户户种竹子,老林头以前每年秋天都去一趟,挑够一年的料。”陈长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一个简易的地图,“你要是想去,把这个拿着。”
林渡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折好揣进兜里。
“您去过吗?”
“去过。”陈长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跟老林头去过三次。后来他不去了,我也就不去了。”
“为什么他不去了?”
陈长根没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渡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儿子出事之后,他就不出远门了。”陈长根的声音很低,“怕那孩子一个人在家,没人照看。”
林渡没再问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折好的纸,上面除了地图,还有一行很小的字:竹园沟,周三婶家,土屋门前有棵核桃树。
“周三婶是谁?”她问。
“老周头的妹妹。”陈长根说,“你去了就说是老林头铺子上的人,她就知道了。”
林渡把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一眼,记住了“周三婶”和“核桃树”这几个字。
“明天去?”陈长根问。
“明天去。”林渡站起来,“今天先把浆糊熬好。”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长根。
“陈师傅,谢谢您。”
陈长根已经重新拿起了刨子,低着头推木板,刨花一卷一卷地掉在地上。
“谢什么。”他说,“闲着也是闲着。”
林渡把从陈长根那里拿回来的竹篾一根根摆在院子里的桌上,按好坏分了堆。
好的一堆,坏的一堆。
坏的那堆她又细分了一下:虫蛀的、霉变的、开裂的、竹节太密的……二叔公的笔记里提到过这些毛病,但纸上写的和手里摸到的,完全是两回事。
她把坏竹篾单独放在一边,准备留着做实验用——反正迟早要试错,用坏竹子练手也不心疼。
小黑猫从槐树底下钻出来,跳到桌上,蹲在那堆好竹篾旁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你也觉得这些行?”林渡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小猫眯了眯眼,没跑。
林渡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到墙头下面了,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西屋的门缝里,烛火又亮了起来。
她站起身,对着西屋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天去山里买竹子,你要我带什么回来吗?”
没有回应。
但她觉得,屋里那尊塑像嘴角的弧度,好像又大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