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痛经疼了四天。以前天天嘚瑟老天爷赏的无痛体质,现在报应来了,小腹像被拖拉机碾过。她咬着牙把红糖水煮上,该裁纸还是裁纸。”
二叔公的手札上写得明白,纸扎入门先别想着扎人形鸟兽,先把纸裁利索、浆糊熬匀了再说。林渡把桑皮纸铺开,钢直尺压住边,美工刀顺着尺沿往下划。
“嘶——”
一刀到底,纸边齐整,没有毛茬。
她满意地看了看,又裁了一张。连着裁了十几张,叠起来码在桌角,边角全部对齐,纹丝不动。这是画机械图纸练出来的手稳,别的不敢说,裁纸她是真不怵。
浆糊也简单。她把二叔公笔记里“适量粉料、适量清水”那几个字划掉,在旁边批了行小字:面粉一百克,清水两百毫升,文火搅拌八分钟。按着自己定的配比熬了一小锅,稠度均匀,不稀不稠,抹在竹篾上黏得死死的。
正忙活着,店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林渡抬头,一个瘦瘦的老头站在门槛外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袖口磨出了线头。他手里拎着一个旧搪瓷缸子,像是刚从巷口遛弯回来路过。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到她手边那锅浆糊上,又移到钢直尺和美工刀上。
“你不是老林头教的。”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渡愣了一下:“您认识二叔公?”
老头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看了看她裁好的纸。
林渡没想到他能一眼看出来:“您懂这个?”
老头把小板凳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在这条街上住了五十六年,”他说,“纸扎铺开了四十年,你说我懂不懂。”
林渡又愣了一下:“您是隔壁的?”
“对面。”老头抬了抬下巴,朝院门外努了努嘴,“做木工的。”
林渡想起来,永福堂对面的确有一间木工作坊,门口常年堆着刨花和木板,她路过几次都没往里面看。
“您贵姓?”
“姓陈。”老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陈长根。”
“陈师傅。”林渡喊了一声。
陈长根没应,掂起林渡刚扎好的小凳子看,看的很慢。
“老林头的手艺,”他终于开口,“实诚,但笨。”
林渡没接话。
“他扎的东西结实,能用,但不好看。马腿永远是直的,人肩膀永远是方的,糊出来的纸人都是同一个表情。”陈长根顿了顿,“但你这个不一样。”
他指了指那个小板凳:“尺寸比老林头做的小一号,但骨架多了一圈加固,拿起来沉手,放下去不晃。你这是……学过?”
“大学学的机械。”林渡说,“就是画图纸、算受力那些。”
陈长根“哦”了一声,没有露出“机械是什么”的表情,也没有露出“这跟纸扎有什么关系”的表情。他只是又看了那些纸坯子一眼,然后转过身,端着搪瓷缸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竹子要选三年的。”他头也没回,声音不大,像是在跟空气说话,“太嫩了脆,太老了硬。三年的竹子,韧性最好。老林头以前用的那家竹料铺,去年关门了,你要是找不到好料子,来我铺子里拿,我存了一些。”
说完,迈过门槛,走了。
林渡坐在小木桌前,手里还捏着一根竹篾,半天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那些纸坯子,又看了看院门口的方向。
三秒钟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竹屑,端起那锅浆糊,往对面走去。
陈长根的木工作坊门大敞着,里面光线有点暗,到处是木头和刨花的气味。他正坐在一张长条凳上,手里拿着一个木刨子在推一块木板,刨花卷起来掉在地上,薄得能透光。
林渡站在门口,把浆糊锅举了举。
“陈师傅,浆糊熬多了,分您一半。”
陈长根手里的刨子没停。
“搁桌上吧。”
林渡走进去,把浆糊锅放在一张堆满木尺和角尺的台面上。她看了一眼那些工具,有的用了几十年,木柄磨得光滑油亮,比二叔公的工具还旧。
“您做木工做了一辈子?”她问。
“大半辈子。”陈长根终于停下刨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想学?”
林渡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问问,竹子怎么选。”
陈长根看了她两秒。
然后把刨子放下,站起身,走到墙角翻出一根竹篾,递给她。
“手伸出来。”
林渡伸手。
“握住。别使劲,就握着。”
她照做。
陈长根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指,又看了看竹篾。
“指头贴在竹面上,顺着摸。感觉到纹路了没有?一根竹子,有顺纹有逆纹。顺着纹路弯,竹子听你的话;逆着纹路硬掰,它跟你较劲,迟早断。”
林渡用指腹慢慢摸过去。果然,一个方向是光滑的,反过来就有一丝细微的涩感。
“老林头的手札里写过这个?”他说。
“写过,但他写的是‘顺纹而弯’。”林渡想了想。
陈长根又端起搪瓷缸子,“我这是‘怎么摸出顺纹’。两回事。”
林渡笑了一下:“确实是两回事。”
陈长根没接话。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站了一会儿。
“你要是真想学纸扎,”他忽然说,“别光看你二叔公本上的东西。”
他顿了顿。
“纸扎扎的不是纸,是人心。人为什么烧纸马?不是马跑得快,是想让走了的人别走路那么累。人为什么烧纸人?不是人伺候得好,是怕那边孤单。”
林渡站在他身后,安静地听着。
“老林头一辈子没想明白这个。”陈长根的声音低下去,“他只知道扎,不知道为什么扎。你跟他不一样。”
林渡想问“哪里不一样”,但陈长根已经转身走回条凳前,重新拿起了刨子。
“浆糊我收了,”他说,“明天你要是还想学选竹子,上午过来。”
林渡站了几秒,没再打扰他,转身往外走。
背后传来刨子推木头的声响,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长根坐在光线昏暗的作坊里,灰色的短袖被门外的光照亮半边。刨花从木刨子里卷出来,薄薄一片,飘落在地上。
第二天上午,林渡把西屋的香火续上,给奶奶叨叨两句要去学习啦,又给小黑猫碗里添了粮,摸了摸猫头:“这两天就吃饭时能看见你,去哪野了?”才往对面走。
陈长根的门已经开了。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摆了一排竹篾,粗细长短不一,像在等什么人。
“来了。”他看了林渡一眼,站起身,把那排竹篾往她面前推了推。
“挑。”
林渡蹲下来,伸手去摸。她记得昨天陈长根说的“顺纹”,指腹贴着竹面慢慢滑过去。有的竹面光滑顺畅,有的却带着细密的涩感,像是毛刺没刮干净。
“这根不行。”她拿起一根涩的,翻过来看了看,竹节凸起得厉害,边缘还有裂纹。
陈长根没说话,也没点头,只是又推了推那排竹篾,示意她继续。
林渡连续挑了三根,都放在了“不行”的那一堆。到第四根时,她摸到一根竹面光滑、竹节平整、顺纹方向一致的,拿在手里掂了掂,不沉不飘。
“这根行。”
陈长根终于开口了:“为什么行?”
“光滑,没毛刺,竹节不硌手,重量也合适。”
“还有呢?”
林渡又把竹篾翻过来看了一遍。竹身颜色均匀,没有发黑发霉的斑点,截面是淡黄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没霉,没虫眼。”她说。
陈长根从她手里接过那根竹篾,手指在竹节处轻轻一弹,发出“嗡”的一声脆响。
“听。”
他又弹了一下。
“好竹子声音是脆的,闷的就是里面有裂。”
他又弹了一根坏的,声音发闷,像敲在一块湿木头上。
“记住了?”
林渡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