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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扎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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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竹园沟回来,林渡等了一周,才等到周三婶寄来的竹料。

蛇皮袋放在永福堂大门口,捆得严实,袋上白纸写着林渡收。她拖进院子拆开,二十来根竹篾分好粗细码着,顶上压张字条:晒透了,直接能用,缺了再来拿。

她一根根翻看,按陈长根教的,看颜色、摸纹路、弹声响,全是上等料子。蹲在料堆旁翻出二叔公手札,入门先扎小方桌,上面标注尺寸、十字捆架、四角斜撑,关键地方全画了线。林渡拿草稿纸画图,凭着以前学机械的思路,用三角撑换掉老式斜撑,又微调长宽比例。

备好竹篾开扎,二叔公留下的老麻绳看着发黄,韧劲却足。她一截截剪开捆扎,绳子勒太紧,虎口磨出一道道红印。

扎完两个架子,正要找细竹条做加固,随口嘀咕:“细篾放哪里了?。”

脚边趴了半天的小黑猫起身,几步跑到墙角,扒拉一会儿,叼出一根粗细刚好的竹篾放到她手边,转头又趴下晃尾巴。

林渡捏着竹篾,手顿了顿。

她不动声色继续干活,没多久嘀咕着要短麻绳,小猫又从针线盒扒拉来现成剪好的绳头。

接连两次,从前那些怪事一下子串起来:小猫当初伤好得飞快、眼睛异于寻常、她搬来院子它就守在这儿,天天出去野,到饭点就回家。一个念头慢慢冒出来:这猫,有猫腻?林安?

林渡放下手里活,低头看着小猫。黑猫抬眼望她,瞳仁映着自己影子,安安稳稳不躲闪。愣了片刻,她忽然笑了。

就现在,没有什么是她不能接受的。就算九天仙女落在她面前,她也能请她喝一杯。

没追问底细,伸手挠挠猫下巴,小猫喉咙咕噜作响,脑袋往手心蹭。“继续干活。”林渡重拾竹篾,小猫挨着手边卧下,尾巴搭在她手腕上。

头一只方桌做好,桌腿差了一毫米,平放能塞进一张纸片。按她做图纸的标准,算次品。林渡拆开,拿刀细细修掉多余竹料,重新捆牢,桌面严丝合缝。

摸透窍门之后越做越快,一下午扎完六个架子,大小统一,稳稳当当。小黑猫伸爪子拨最边上的方桌,架子滑了一点,半点没倒。

林渡瞥它一眼:“质检呢?”

小猫收回爪子舔肉垫,装作啥事没有。

收拾妥当,林渡抱着方桌去对面作坊。陈长根蹲在门口修破木椅,凿子一开,刨花卷着落满地。见她过来,放下工具在裤腿擦手。

“入门练的方桌。”林渡把六个架子并排摆好。

陈长根挨个拿起来翻看,摸捆扎的麻绳,一个要看好一会儿。

“三角撑是你自己改的?”

“手札只用斜撑,我换了结构,承重更稳。”

陈长根按着桌角往下压,架子纹丝不动:“老林头扎一辈子方桌,从来想不到这么改,看见了准傻眼。尺寸也调了?”

“按好看的比例改了长宽。”

陈长根又盯着那排骨架看了几秒,然后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明天学糊纸,浆糊调稠些。面粉少放水,熬到能拉丝。”他顿了顿,“老林头以前糊纸,浆糊总是太稀,纸贴上去没几天就翘边。你这个配比他要是看见了,又得愣半天。”

林渡笑了一下。她能想象二叔公那个样子——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盯着她的方桌看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还行”。

“留一个给我。”陈长根说。

林渡拣出一只放在凳边。

转身走的时候,余光瞥见老人用袖子把那方桌往凳子中间挪了挪,怕它摔下去。

第二天,林渡调整配比,一百克面粉兑一百五十毫升清水。锅坐在小火上,她用竹筷慢慢搅,看着白色的浆糊从稀变稠,气泡从大变小。熬了小半个小时,浆糊浓稠发白,筷子提起来能拉出丝。

她端着浆糊锅去对面。陈长根已经在作坊里等了,桌上铺着一张裁好的桑皮纸。

“纸裁好,比骨架大一圈。浆糊抹在骨架上,别抹在纸上。抹匀,不能多不能少,多了纸会皱,少了粘不住。”

他拿了一个林渡扎的方桌骨架做示范。竹签挑了一坨浆糊,在骨架的十字交叉处抹了一笔,然后在四角各抹一笔。不多不少,刚好覆盖竹篾与纸的接触面。

然后把纸覆上去,从中间往四边捋平。手指用力均匀,纸面贴着骨架慢慢延展开,没有一丝褶皱。

“你来。”

林渡接过竹签。第一张,边角起了细褶。陈长根没说话,她拆了重来。第二张只剩一点印子。第三张做出来,平平整整,纸面贴着骨架,严丝合缝。

后面几张越做越顺。糊完六个桌面,用了快两个小时。前三个在试错,后三个已经稳了。

陈长根拿起最后一个糊好的方桌,翻来覆去看了看。

“基本功过关了,”他说,“后天开始扎纸人。”

林渡有点意外:“这么快?”

“你会找规律,不用跟老法子学徒似的死磨一个月裁纸。”陈长根把方桌放下,端起搪瓷缸子,“但记住,基本功能速成,扎人形拼心意,急不得。一个纸人扎三天五天都正常,你急也没用。”

“我不急。”林渡说。

陈长根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了,回去歇着吧。”

傍晚,六个糊好的纸方桌摆在堂屋桌上。

小黑猫跳上桌,蹲在方桌中间,尾巴顺着桌缝垂下来。林渡伸手摸了摸猫头,心里的猜测又浮上来。猫咪没躲,脑袋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她没说话,就这么摸了一会儿。

然后对着西屋门缝轻声说:“今天陈师傅夸手艺了,说基本功过关了。明天学扎纸人。”

屋里烛火轻轻晃了两下。

小黑猫跳下桌子,走到西屋门口蹲坐,尾巴盘在爪子上,安安静静。

林渡看着猫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林安”。小黑猫转头看她,林渡抽了抽嘴角,行吧,不管你是谁,且养着吧。

扎纸人比扎方桌难得多。

二叔公的手札上,纸人的尺寸写得很细:头高一寸,身长五寸,臂长两寸半,腿长三寸。每一个关节的位置都有标注,肩在何处,肘在何处,膝在何处。但怎么把这些尺寸捏到一起,怎么让纸人站起来不像根木头,手札上没写。

陈长根拿了一个他自己扎的纸人给她看。

那纸人只有巴掌大,竹骨架裹着白纸,画了眉眼,没上色。但它站在那里,腰是直的,肩是平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不歪不扭,看着就像一个小人。

林渡拿起来看背面。竹骨架的结构和方桌完全不同,不是简单的十字交叉,而是一个完整的“人”字形。脊柱一根竹篾贯穿到底,肋骨位置用细竹条绕了两圈,肩胛骨处加了两根斜撑,手肘和膝盖的位置留了活动的余地。

“这骨架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林渡问。

陈长根正在磨一把凿子,头也没抬:“做了几十年,还琢磨什么,手自己就扎出来了。”

林渡把纸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在笔记本上画骨架结构图。脊柱一根,肋骨两圈,肩胛斜撑两根,四肢各一根,关节处用麻绳活结连接——每一个部件的位置、长度、连接方式,她都标注在旁边。

陈长根磨完凿子,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

“你这是在画图纸?”

“嗯,拆出来看看结构。”

陈长根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没评价,转身走了。林渡听见他在作坊里翻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本旧笔记本出来,翻开其中一页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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