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栋楼道死寂无声,连风声都没了。只有那道身影的嘴,不停开合,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嘴唇干裂,裂口里能看到暗色的东西。
林渡喉咙发紧,声音干哑:“呵,一个类型。”
僵持片刻,束缚她的力道稍稍松缓,双脚停下,距离恰好三步。不远不近,像是有某种规矩在约束着,不能再往前,也不能往后退。
林渡下巴不受控制地微张,从齿缝间吐出一缕极轻的气息。她能感觉到那缕气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着一股凉意。它像一条滑腻的长蛇,慢悠悠飘上前,绕着外卖员的头盔缠了一圈,在头盔表面游走了一下,像是在试探。
下一瞬,猛地回吸。
灰白色的雾气,从外卖小哥佝偻的脊背、低垂的头顶、死死攥着手机的指缝里,丝丝缕缕向外渗。那些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拽出来的,一点一点,慢悠悠打着旋,一缕接一缕,朝着林渡聚拢。飘到面前时,她能感觉到那股冰凉贴着脸。
灰雾钻进嘴里,触感冰寒刺骨。冬夜凌晨的寒风,冷得骨头缝都在发麻,像是有人把冰块塞进了鼻腔。紧接着是密闭餐盒闷捂许久的油腻味——凉透的宫保鸡丁,发软的花生米,凝固的油脂糊在盒盖内侧。混着塑料袋的闷味,还有冷米饭发酵后的微酸。是街头随处可见的、最普通不过的外卖味道,却是他最后一程带着的东西。
林渡眼眶骤然一酸。
人人随手点的吃食,背后是旁人拿性命奔波换来的。她想起自己以前点外卖,偶尔也会嫌送得慢,嫌汤洒了,嫌骑手打电话的语气不好。
雾气缓缓散开,油烟与冷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细碎的乡间尘土味。零碎的画面涌入脑海:矮矮的花椒树,枝上生满尖刺,坠着通红的花椒,密密麻麻挤在枝叶间,风一吹就晃;坑洼积水的乡间土路,路边的狗尾巴草长得半人高,路上有拖拉机的车辙印;冬日落满薄霜的田埂,踩上去咯吱轻响,霜花在鞋底化开,凉凉的。
最后一幕闪过:下楼时脚步慌乱,一脚踏空,身体失重,顺着台阶滚落。外卖箱摔开,订单飞出去,手机从手里滑脱,在台阶上弹了两下。最后的画面是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在视野里转了半圈,然后变黑。
台阶上的亡魂慢慢抬起头。头盔遮住大半张脸,露出的嘴唇干裂起皮,冻出来的口子还没好。一双年轻的眸子空洞茫然,眼角似乎还挂着什么,也分不清是泪还是血。他的手指还攥着外卖袋子的提手,指节发白,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订单详情。收货地址、联系电话、预计送达时间。时间那里,红色的数字还在跳,但它永远也送不到了。
林渡背靠冰冷潮湿的墙壁,擦掉嘴角湿痕。胃里翻涌,她弯了弯腰,短促地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水涌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她望着渐渐变得透明的蓝色身影,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在打碎那些捆着他的东西:“不用送了。那单早就超时了,没人在等。你可以回家了。”
亡魂的嘴唇轻轻颤动,像是在问什么,又像是在重复某句话。蓝色工装慢慢褪成浅灰,从边缘开始,像纸被火烧着了一样,一点点变成透明。头盔上的反光条亮了最后一下,像深夜里渐行渐远的电动车尾灯,车灯一闪,拐过弯,就再也看不见了。
手机屏幕最后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楼道恢复死寂。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林渡直起身,重新背好布袋。抬手摸了摸布袋,骨灰盒还在,硬的。她深吸一口气,抬步往下走。
身后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熄灭,脚步声一过,灯就灭,黑暗从身后追上来,不断吞噬她走过的路。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脚步声在楼道里乱糟糟地响。
唯独四层拐角那盏灯泡,依旧亮着。昏黄的光落在楼梯上,铺了一小片暖暖的、稳稳的光,像有人打着灯,送她出门。
踏出旧楼的刹那,午后炽烈的阳光猛地浇下来,晃得她眯了眯眼。暖意瞬间驱散一身阴寒,像是从冷水里爬出来,一下子被太阳晒透了。她狠狠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夏天的热空气。
耳边重新灌满蝉鸣,聒噪得过分,可听着却觉得安心。老街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小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卖西瓜的摊贩在吆喝。烟火气扑面而来,刚才楼道里的阴冷诡谲,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已经想不起具体的感觉了。
夕阳落在肩上,暖洋洋的,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布袋里的骨灰盒安安静静,抱在怀里,是沉的,稳的。
林渡把布袋往怀里又紧了紧,望着院墙内探出的槐树枝。树枝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翻来翻去,露出浅色的背面。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去。
“奶奶,我们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