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林渡前往家具城敲定新床、躺椅与整套寝具。她在几张床之间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选了张木色浅淡、没什么花哨装饰的,躺上去试了试,翻身没响声,便定了下来。家具送货上门时,她同步收拾二叔公卧房,旧物件全部打包移入储物间,空出房间留作自住。零碎旧物件件惹人驻足,抽屉里压着一盒压扁的剩烟,烟盒皱巴巴的,不知道是舍不得抽还是长久遗忘。她凑近闻了闻,只剩下淡淡的老烟味,想了想,没有扔掉,原样放回原处。
书桌摞着几本老式账本,封皮是那种暗黄色的硬壳纸,边角磨得发白。翻开来看,一笔笔收支条理分明:“纸马五匹,收三十元”“寿衣一套,收六十元”。数字工工整整,看得出记账的人很认真。而在账目缝隙里,偶尔夹着一行小字,字迹比账目要潦草些,像是随手记下的:林安零食,支五元。一笔一笔,隔几页就出现一次,贯穿了好几年。
她收好账本,放在自己行李箱旁。新躺椅照旧摆在老槐树下原位,和从前的位得分毫不差。她躺上去试了试,椅面微微下陷,后背贴合得刚好。晚风穿过槐树叶,沙沙响,落在身上凉丝丝的。
当晚,林渡独自去巷口饭馆点了满满一桌饭菜。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米饭。老板娘端菜上来时多看了她两眼,许是认出了她是永福堂新来的。结账时老板娘说小姑娘一个人在外不容易,多送了一碟花生米。细碎的善意落在心头,让她鼻尖微微发酸,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可能是太久没人这么随手对她好了。
吃完饭归家,天色彻底沉黑。晚风拂过院中大槐树,叶片簌簌轻响,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西屋门缝漏出一缕烛火,清晨点燃的香火,竟从白日一直燃到入夜,火苗稳稳的,不闪不晃。小黑猫守在堂屋门口,见她归来,起身蹭过她的裤腿,尾巴竖得直直的。
林渡弯腰抱起小猫掂了掂:“看着比前些天沉实不少。”
小猫把脑袋埋进她肘弯,懒得应声。林渡凝眸细看:“腿彻底痊愈了?什么时候好利索的?”
小家伙四肢落地,耳朵一耷拉,装死不动。林渡指尖轻按它后腿,肌肉紧实骨骼硬朗,早已不是先前瘫软无力的模样。她盯着小猫漆黑映着月光的眼珠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睛亮得不正常,像两颗黑玻璃珠子,里头映着院子里的月光。她没有继续追问,把它放到新收拾好的床上,自己去堂屋打地铺。卧房刚翻新完残留淡油漆味,窗子开了半宿还是散不干净,暂且不便留宿。
躺在褥子上,月光透过槐叶在地面铺洒细碎银斑,像碎银子一样散了一地。她侧过身朝着西屋方向,语声轻若呢喃:“林安,晚安。”
四下寂静无声。萦绕宅院多日的阴冷气息,却在这一刻悄然淡去大半,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心。
入夜,那套反复出现的梦境再次如约而来。
白衣女子立身龙背,双手死死攥住龙角猛然发力,坚硬龙角应声齐根断裂。巨龙剧痛嘶吼,啸声震荡天地,整片天空都在颤抖。睡梦中的林渡下意识捂紧耳朵,现实里同步蜷缩身子,眉头紧皱,含糊嘟囔:“吵死了……”
床尾趴卧的小黑猫抬首,漆黑瞳孔在暗夜泛着微光,静静凝望片刻,复又趴下,尾巴尖慢悠悠蹭过她的脚踝,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人。
翌日清晨,清脆鸟鸣唤醒熟睡的林渡。她从褥子上坐起,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院中日光铺洒遍地,是个晴朗好天。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和梦里的阴沉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走到院中舒展筋骨,伸了个懒腰,脖子左右转了转。肢体刚一舒展,一股浑厚内力骤然流转周身,身体不受控制打出一套完整拳法,拳风破空作响,动作利落得像练了几十年。收招刹那,脚下青砖被踩出一道浅浅凹痕,碎屑从砖缝里蹦出来。
林渡垂手望着掌心,神色无奈:“这是触发了?”
“合着吞了一回鬼,附赠一套拳法?难不成那位老太太生前是习武之人?”她试着刻意复刻招式,手脚反倒僵硬别扭,像个从没打过拳的人在胡乱比划,方才浑然天成的劲力消失无踪,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她索性不再纠结,轻叹一声:“也罢,既来之则安之,艺多不压身。”拍了拍衣角沾的灰,转身回屋。
途经依旧虚掩的西屋,淡淡香火随风飘来,和昨天、前天的味道一模一样,没淡也没散。她脚步一顿,没有推门入内,对着门缝扬声道:“早啊,出门买早饭,用不用帮你带杯豆浆?”
始终没有回应。可她就是感觉,那尊孩童造像的嘴角,弧度又悄然往上抬了几分。不知道是不是晨光的角度问题,但她宁愿相信不是。
林渡笑着转身出院,小黑猫蹲在门槛,安安静静目送她远去。
“总盯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林渡回头打趣。
小猫扭头自顾舔舐爪子,满脸嫌弃,耳朵却往她的方向转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