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小黑猫突然尖声叫唤起来,不停扒拉地上的本子,冲着她焦躁地喵喵直叫。
林渡暂且压下疑虑,转身快步走回院子。捡起一块厚实的实木残块,双手稍一发力,“啪”的一声,木块应声断成两截。她对着断口看了半天,“这断面不是疲劳断裂。疲劳断裂的断面有贝壳纹,这个没有。这是过载断裂——超过材料屈服强度极限,直接脆性断裂。”
她把木块举到眼前,眯着眼看断口的纤维走向,“实木的抗弯强度一般在六十到一百兆帕之间,我随手一掰就断了?”她把木块丢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人体骨骼肌能输出的最大力矩,不够这个数。这不科学。”又捏起细碎木片,指尖微微用力,木屑便簌簌从指缝滑落。最后拿起一根长木条,仅凭两根手指捏住轻轻一撕,木条当即裂开。她站起来,又想了一下,补了一句:“行,这就不是科学的事。”
这可是实打实的硬木。
林渡盯着指尖沾着的木屑,心绪复杂。她天生力气异于常人,可眼下这股力道,早已超出了往日的范畴。先前吞下的诡异存在、体内莫名滋生的异样感,一桩桩事在脑海里交织,隐约串起了所有线索。林渡小心翼翼的掏出手机搜“突然力气变大是什么病”,搜出来一堆重症肌无力、甲状腺亢进、神经系统病变,然后她盯着手机屏幕沉默三秒,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她折返东屋,蹲下身,拿捏着力气轻轻将散落的笔记本一一捡起。纸页泛黄卷边,上面是二叔公平整沉稳的字迹。林渡盘腿坐在冰凉的地面,抬手拂去纸面浮尘,缓缓翻开第一页。
小黑猫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不再焦躁叫嚷,安安静静趴在她脚边,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脚背之上。
书页里是断断续续的文字,像一篇篇随手记下的日常日记,字句平淡,读来却沉甸甸压在心头。
「安儿今日开口。喊阿爸。喊了七声。我应了七声。」
「安儿今日吃了半碗粥。不吃肉。说在庙里住久了习惯吃素。我没告诉他庙早就拆了。」
「安儿看我扎纸马,非说纸马眼睛不好看,让他来画,画的真好。」
「安儿今日问我,泰国的事是不是我的错。我说不是。他说他也没觉得是。隔了一会儿说其实不怕,就是有点疼。他睡着后我出去抽了半包烟。」
一页页往下翻,字迹时而平稳,时而微微发颤,能看出执笔人的心境变化。
「安儿今日说他其实知道自己不在了。说那天在医院看见我坐在走廊哭,想喊我,却怎么也喊不出声。他说阿爸你散了好多钱。我说没关系。他说那些钱可以买很多肉的。我说你比肉重要。」
「安儿今日问以后会怎样。我说会一直这样。我们一直在一起。他说他只要阿爸」
「身体不好了。安儿这几天不怎么说话,就挨着我坐。今天傍晚忽然说——阿爸,你怎么不扎纸了?我……」
文字在此处戛然而止,留下一段空白,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堵在了喉头。
再往后翻,字迹变得格外工整郑重,像是提前写好的托付。
「安儿今日问会不会有人来接他。我说会。是你侄女。叫林渡。力气大,打人疼,别闹她。他问渡渡会不会不喜欢他。我说不会。你是长辈,你要替我护着她。」
「安儿,阿爸只能陪你到这里了。别怕。」
最后一页,是专门写给她的留言。落笔沉稳,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渡渡:
这宅子和铺面留给你,衣柜夹层里还有一些现金,你都拿着。我没别人可托付了。
安儿是你叔,亲的。他母亲走得早,后来跟着我去泰国做生意,不幸出了意外。我散尽积蓄求助庙里,才勉强将他的魂留住。这件事我从前和你奶奶提过,她没有应允,我心里明白缘由。换作任何人,大概都不会认同。可我实在做不到,留他孤零零一个。
你奶奶离世的时候,我也曾悄悄回去,远远站在门外。看见你跪在灵前,哭得直不起身,我终究没敢露面。一来怕你追问我这二十年的去向,二来也放心不下独自在家的安儿。你若是心里有怨,尽管怪我就好。
你和安儿,是这世上我仅存的两个亲人。他有点怕生,初时或许会躲着你,你多些耐心等等他就好。他不添麻烦,日常供些牛奶、水果便可,尤其偏爱甜食。
他之前还问,渡渡会不会不喜欢他。我说不会。渡渡是亲人,会照顾你、保护你。你也替阿爸护着她。
对不起,最后还是把这份麻烦交到了你手上。可我真的,再也没有别的依靠了。好好待他,他是个特别好特别好的孩子。」
纸页到此结束,再无只言片语。
整间屋子陷入一片死寂。
林渡的指尖僵在纸面上,久久没有动弹。西屋那尊沉默的孩童造像,夜里的惊吓,此刻终于有了完整的答案。
脚边的小黑猫轻轻蹭了蹭她的脚踝,发出一声软糯的喵呜,像是在轻声安慰。
林渡缓缓合上笔记本,喉头干涩发紧。此前心里的恐惧、愤怒、不解与荒唐感尽数散去,只剩下满心沉重与无奈。
林安,你是幸还是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