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口水毫无征兆地咽了下去。她没当回事,眨了眨眼,试图驱散困意。下一秒,咕嘟,咕嘟。接连两口。吞咽的动作根本不受大脑控制,机械而急促。林渡瞬间清醒,心底泛起一阵异样。她不饿,车厢里也没有任何食物香味,周围全是地铁冷气和人群气息,半点诱人的味道都没有。可嘴里津液源源不断涌出水液,止不住下咽,咽都咽不及。
太过反常的生理反应让她脸颊微微发烫,有点尴尬。周围已经有人投来异样、疑惑的目光,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林渡没办法,只能侧身挤出人群,挪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想避开众人视线,找个角落平复一下。
可刚站稳,嘴巴彻底失控。口水顺着嘴角直接淌了下来,止都止不住。她吓了一跳,一只手飞快捂住嘴,另一只手慌忙去口袋里摸纸巾。指尖还没碰到纸巾包装,余光陡然瞥见脚边——车厢冰冷的地板上,不知何时蹲了个老太太。
一身洗得发旧的黑色厚棉袄,袖口磨损脱线,露着一团泛黄板结的棉絮。老太太佝偻着背,脑袋低低垂着,看不清面容,嘴巴一张一合,反反复复,唇形始终重复着同一个音节。周遭静得诡异,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见,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这个角落吞噬了。
林渡心头一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她捂着嘴,微微弯腰,想看看老人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需不需要帮忙。可就在她低头凑近的那一瞬间——喉咙里突然有了一股股诡异的吸力。
从她身体深处往上顶。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五脏六腑里醒了,翻了个身,然后顺着食道一路往上爬。爬到喉咙口的时候停住了,不动了。像一条蛇把头探出洞口,嗅着空气里的味道,在找什么东西。
林渡后背紧贴着地铁车厢壁。车厢里冷气开得足,金属壁面冰凉刺骨,隔着单薄的夏衣贴上来,冷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激得她头皮阵阵发麻。她一只手死死捂住嘴,指腹用力抵着柔软的唇瓣,几乎要将嘴角捏变形;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狠狠抵在喉咙上,用力压制着内里翻涌的异动,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车厢里弥漫着封闭空间特有的味道——冷气混着人群的气息,闷得人透不过气。周遭乘客的目光像细密的冰针扎在身上,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还有人低头和同伴小声议论,眼神里满是嫌弃。她顾不上这些探究、猎奇的目光。全身的力气、所有的意志,都紧绷着压在喉咙那股躁动的力量上。整条胳膊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小臂肌肉绷得发酸,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就在她手臂发麻、意志溃散,快要彻底压不住的瞬间——那股横冲直撞的力量猛地调转方向。骤然前倾,精准又诡异地往前探。直直指向蹲在地上的老太太。
林渡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所有人声、地铁行驶的轰鸣、轨道摩擦的噪音尽数消失,世界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电光火石间,一个荒诞到极致、却无比清晰的念头劈进脑海——它要这个老太太。
这个念头落定的瞬间,她压在喉咙上的那只手忽然失去了抵抗的意义。不是压不住了,是不用压了。那股力量不再横冲直撞,不再像困兽一样在她咽喉里挣扎。它安静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
林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打开了。嘴唇微微分离,下颌松开,捂在嘴上的手指无力地滑落。没有口水涌出来。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口气,轻飘飘的、冰凉的,从她嘴里呼出去,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蹲在地上的老太太身上,一缕一缕灰白色的雾,飘起。灰雾飘得很慢,逆着车厢里冷气的方向,打着旋,一缕接一缕地朝她飘过来。林渡想退,后背死死抵着车厢壁,退无可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灰雾贴近她的脸,绕过她的下巴,一丝一丝钻进她微微张开的嘴唇。凉凉的,滑滑的。
是涩的,是苦的。像嚼了一枚晒干的苦橘皮,涩味从舌根一路蔓延到咽喉,收紧,发苦。林渡本能地想往外吐,可那股涩意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在胃里翻了个身,忽然变了味。
一丝甜,极淡极淡的甜,从涩味的缝隙里渗出来。不是糖的甜,不是果子的甜。是日头底下晒了一下午的棉被,蓬松温暖;是灶台上煨了半天的红薯粥,软糯香甜;是有人撩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带着薄茧,动作笨得要命,却轻得不像话。
灰雾化开的甜还在蔓延。涩味一层一层剥落,甜意一层一层往外涌。是田间地头的野花,带着泥土的芬芳;是屋檐下晾着的两双布鞋,一双大,一双小,并排等着主人归来;是灶台边有人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出的热气扑在她耳廓上,痒得她缩脖子笑;是门槛上并排坐着剥豆角,他讲红军里的事,讲那些她听不懂却觉得热血沸腾的故事,她喜欢听,喜欢他讲得眉飞色舞的样子;是夜里翻身摸到身边温热的躯体,下意识往那边拱一拱,他迷迷糊糊伸手把她捞进怀里,嘴里嘟囔一句听不清的话,又沉沉睡去。
甜。太甜了。甜得林渡喉咙发紧,眼眶发酸。她蹲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嘴里却嚼着一个女人守了一辈子的甜。这些画面是灰雾包裹着的过往——涩味是漫长等待熬出来的壳,甜味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念想。日复一日的默念与等候里,她靠着这些细碎的温暖,熬过了一年又一年。她等的人,终究没有归来,可这些回忆,却陪了她整整一生,直到化作这一缕执念不散的灰雾。
原来人可以用回忆对抗漫长岁月。只是回忆再暖,也填不满落空的期盼。
灰雾彻底化尽了。甜意在舌尖停留了一瞬,像一段往事轻轻落幕,而后缓缓消散。嘴里什么都没剩下,又好像那些悲欢与期盼,都被她一并承接了下来。林渡靠着车厢壁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她扶着金属栏杆站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干的。没有口水。舌尖残留的甜意慢慢淡去,余下一缕化不开的怅然。
她低头看向地面,那个佝偻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这道徘徊在尘世的影子,终于不必再无休止地等候。
车厢里的喧嚣重新涌回耳畔。有人打电话,有人刷视频,有人从她身边挤过,轻声道一句“借过”。人来人往,步履匆匆。
林渡,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