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跌跌撞撞地退出西屋,一脚踩进院中那片明晃晃的暖阳里。才勉强压下那股从脊椎骨蔓延上来的僵冷窒息感。她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料,被风一吹,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要命,还是要钱?
这个问题直白又荒唐,硬生生堵在脑子里,像一块搬不开的大石。她回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西屋木门,老旧的木纹仿佛扭曲成了某种诡异的图腾,喉间发紧,干涩得厉害。她索性弯下腰,单手抓起院角落里那张沉重的实木躺椅,随手一拖 ,“砰”的一声闷响,椅子被拖拽着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痕迹,稳稳落在了院子最晒的正中央。
正午的太阳毒辣刺眼,晒得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发烫。只有待在这亮堂堂、毫无死角的日光底下,那颗慌乱悬空的心才算落了点地。可即便如此,西屋飘来的淡淡阴冷空气,仍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院角,像一条看不见的湿冷毒蛇,时不时吐着信子。
她颤抖着手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窜出火苗。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强行压下心底那股毛骨悚然的发麻感。她顺势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划过屏幕,在搜索框里敲下三个字:养小鬼。
页面瞬间跳出一堆官方提示,字块醒目又严肃,红底白字明确标注着“属于封建迷信,请相信科学”。林渡看着看着,反而轻轻点了点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也知道是迷信啊。”
她低声咕哝了一句,随手往下翻,略过那些千篇一律的警示词条。贴合老宅现状、贴合西屋那套孩童供养陈设的,大多指向东南亚古曼童的民间传闻。她对照着记忆里的画面一点点对号入座——长明不灭的烛火、温热的牛奶、新鲜零食、水果、迷你鞋袜玩具、常年不断的香火。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指尖继续滑动屏幕,她仔细翻看那些关于供养禁忌与传闻特征的帖子。越看,紧绷的肩膀反而越松气。网上说得清楚,正统传闻里不用精血、不饮生人气息、不吃人,只需要按时供奉吃食、耐心照料、安稳陪伴即可。没有血腥害人的说法,也没有索命反噬的强制条件。
“还好,还好。”林渡长长吐出一口烟圈,紧绷了一上午的肩膀彻底塌了下来。说到底,这是二叔公留给她的宅子,实打实的家产,地段安静,院落规整,是凭空落下来的大便宜。至于那个叫林安的灵体,既然是二叔公托付给她的,也算自家牵绊。只要对方安分守己、不加害人,彼此和平相处,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穷鬼比厉鬼可怕多了。
掐灭烟蒂,她稳了稳心神,再次走到西屋门口。推开房门的瞬间,那股阴冷依旧扑面而来,只是这次她不再吓得后退。借着外面的天光,她细看后发现供品已经彻底失了模样——牛奶表层结了厚重的老奶皮,泛着令人作呕的酸味;水果失水干皱,早已失了新鲜模样;零食受潮软化,黏糊糊地贴在盘子上。满屋子只剩香灰冷却后的沉闷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渡站在供桌前,姿态放得平和,双手轻轻合十。语气随意,像是在跟年纪小的晚辈商量事,软和却又带着自己不可退让的底线:“林安,我是林渡。二叔公走之前托付我照顾你,宅子我接了,你我也一并接了。以后我好好供你、好好照顾你,咱俩打个商量——不许半夜吓我,不许凭空折腾我。再有一次,我直接打包走人,这宅子我不要了,往后可没人再天天给你点香摆吃的,你自己想清楚。”
说完,她微微弯腰,语气放得更软了些,带着几分诱哄:“我现在出去给你买新鲜的奶和水果,乖乖的,别闹。”不敢多待,说完立刻退出房间,咔哒一声落锁,仿佛将两个世界隔绝开来。
回头看向堂屋官帽椅上的小猫,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肚皮微微起伏,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安稳得不行。林渡忍不住弯了弯眼——这院里总算还有个正常的、治愈的小东西。顺带也得给它囤点吃的,这可是目前唯一能给她提供情绪价值的活物。
她简单收拾了随身物品,拎着手机钥匙出门。先在巷口吃了碗热腾腾的早午餐填饱肚子,随后直奔周边商超。新鲜纯牛奶、饱满圆润的鲜果、几样清甜的儿童零食,一一挑好。顺带拎了几罐幼猫奶糕罐头,揣着满满两袋东西折返老宅。
回到院里,阳光依旧正好,驱散了心头的阴霾。林渡先推开西屋,开窗通风,抬手利落收拾整间屋子。积灰的桌沿、散落的香屑、腐败的供品,全部清理干净。她手脚麻利,力气充足,搬挪矮桌、清扫地面都毫不费力,片刻就把阴冷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屋内残留的寒气淡了不少,唯独供桌周遭,依旧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凉意,像是有人贴着皮肤轻轻吹气。
摆上新的牛奶、新鲜水果和零食,重新点燃一支香。细烟缓缓升起,味道淡而清缓,在空气中晕开一圈圈涟漪。林渡擦了擦额角薄汗,看着眼前乖巧安静的孩童造像,轻声总结:“以后咱俩和平共处,互不添麻烦,安稳过日子。”
确认妥当,她锁好西厢房房门,转身去哄小猫。撕开一罐奶糕罐头,浓郁的奶香瞬间散开,摆在小猫跟前。原本熟睡的小家伙立刻惊醒,低头小口小口舔了起来,粉嫩的舌头一卷一卷,吃得香甜。看着小猫这副模样,林渡心底彻底松快下来,起身开始打量整座宅院。
东西厢房分区清晰,一侧厨餐齐全、家电完好,一侧空房安置旧罗汉床;另一边干湿卫浴与储物间分列,全屋起居厨卫一应俱全。
一整套院落,起居、厨卫、储物俱全,安静又宽敞。林渡站在院子中央,抬眼扫过四周斑驳却结实的墙壁,心底莫名生出一点踏实的满足感。这宅子,是真的好,哪怕有个“室友”,也值了。
看了眼手机时间,不早了。正事要紧。市政服务大厅在城南,离这里有段距离,需要转两趟地铁。林渡抓起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袋,锁好院门,快步朝着千米外的地铁站走去。
地铁线路绕远,正值高峰期,车厢里人潮涌动,摩肩接踵。混杂的汗味、香水与早点气息裹在周身。晃晃悠悠将近两个小时,等赶到政务中心大楼时,窗口工作人员已经临近下班。她快步走到不动产登记窗口,递上全套材料。工作人员仔细逐项审核,键盘敲得噼啪作响,过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她:“材料没问题,信息完整合规。继承过户需要公示十五天,公示无异议,后续就能正式登簿,一周左右可以过来拿新产权证。”
林渡点头应下。已经要落在自己名下,多长时间无所谓的,她也好慢慢收拾老宅、慢慢适应这院里挥之不去的诡异氛围。心里记挂着独自在家的小猫,怕它饿着或者乱跑,她没多停留,转身又匆匆折返地铁站,挤上返程地铁。
连续奔波大半天,疲惫感像潮水般席卷全身。林渡抓着扶手,站在拥挤的车厢里,脑袋昏沉发困,眼皮越来越重,上下打架。密闭的车厢里人声嘈杂,冷气丝丝缕缕往下沉,倦意一层层裹住了她,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她快要眯过去的瞬间——咕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