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次昏迷，这一次陷入黑暗的时间，远比上两次更加漫长。意识像是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沉沉浮浮，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林渡整个人被浓稠的黑暗包裹，身体失去了所有感知，唯独精神层面，坠入了一场格外清晰、分毫难忘的梦境。

梦境的开篇，是一片惨烈肃杀的景象。

视线所及之处，遍地残垣，尸山横陈，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戾气与血腥。一名身着素白长裙的女子立于尸山之巅，身姿挺拔，裙摆随风微动。她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流转着清冷的光泽，每一次抬手挥剑，都会迸发出一道灼目的白色剑光。

漫山遍野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形态扭曲，嘶吼不止，疯狂地朝着白衣女子扑去。可凌厉的剑光扫过之处，所有靠近的黑影都会瞬间碎裂，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里。

林渡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清那柄剑。女子身姿卓然，身上那股一往无前、杀伐果断的气场，以及长剑之上蕴含的磅礴力量，清晰地传递过来。

画面陡然一转，周遭惨烈的厮杀景象尽数褪去。

场景切换到一处幽深的天然山洞，洞内干燥安静，光线昏暗。白衣女子盘坐在山洞中央的地面上，双目轻闭，进入调息静养的状态。她的呼吸绵长、平稳，一呼一吸之间有着固定的节奏，不急不缓，悠远沉静。

不知是梦境的牵引，还是冥冥之中的本能，林渡竟下意识地模仿起对方的呼吸节奏。跟着悠长的吐纳，吸气、屏息、缓缓呼出，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整整一夜的梦境里，她始终保持着这个节奏，没有片刻中断。

也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吐纳之间，一缕微弱却无比温暖的微光，悄然从她的丹田位置升起，顺着经脉缓缓游走，一点点渗透进四肢百骸。暖意驱散了周身的阴冷与疲惫，原本酸痛僵硬的身体，在微光的滋养下，慢慢变得松弛下来。

当这缕暖意游走至全身各处时，梦境开始缓缓破碎，沉睡的意识也逐渐回归本体。

林渡是被深入骨髓的酸痛唤醒的。

从骨头缝隙里一点点渗出来的钝痛，沉闷、厚重，像是整副骨架都被重物碾轧过。她依旧维持着摔倒时的姿势，半边脸颊贴在冰凉的青石板地砖上，手臂依旧被身体压住，长时间的压迫让肢体僵硬麻木。嘴唇上破裂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稍微一动，结痂就被扯破，细密的刺痛感传来。

她没有急着起身，先是静静躺了片刻，适应浑身的痛感，一点点找回身体的控制权。随后慢慢活动手指、手腕，再依次活动脖颈、腰腹、双腿。每活动一处关节，都会发出一连串“咔吧、咔吧”的轻响，如同一台常年搁置、锈迹斑斑的老旧器械，运转起来格外生涩。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夜幕彻底褪去，清晨的天光穿透老槐树浓密的枝叶，切割成斑驳的光点，零零散散落在院落的地面上。阳光带着夏日清晨独有的柔和暖意，驱散了深夜老宅的阴冷。

缓过身体的不适，林渡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她第一时间扫视整个后院，又快步走到连通堂屋的门口，仔细检查每一处角落。

墙角的纸马安分地靠着墙面，马头朝向内侧，一动不动；老槐树的半空空空如也，昨夜那个诡异的孩童彻底消失，不见任何踪迹；原本被异变成断墙的后门，也恢复成了原本的木门，一切都回归了初见时的模样。

周遭看似恢复了正常，可林渡抬起自己的右手，指腹上那一层青绿的青苔痕迹依旧清晰可见。

这道痕迹，是昨夜空间异变时，她触碰怪墙留下的物证。它明明白白地告诉林渡，深夜里发生的所有诡异事件，都不是幻觉，也不是噩梦，全部真实地发生过。再加上整夜萦绕脑海的离奇梦境，还有梦境里那一缕游走在体内的温暖微光，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

此地不宜久留。

林渡打定主意，不再继续逗留。她的行李大部分寄存在学校宿舍门口，随身只带了一个小型双肩包，背包就放在正房供桌的角落。收拾好随身物品，立刻离开这间怪事不断的永福堂，是当下唯一的想法。

她迈步走进正房，供桌依旧摆放整齐。正中央安放着二叔公的骨灰盒，旁边立着那幅黑白遗照，在晨光里显得肃穆又冷清。林渡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愿再多看遗照一眼，弯腰伸手，准备拿起角落的双肩包。

就在俯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地面角落，蜷缩着一团小小的黑色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