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陷入黑暗的时间并不算漫长，不知过了多久，林渡才缓缓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最先传来感知的是触觉。半边脸颊紧紧贴在冰凉坚硬的青砖地面上，地面吸收了槐树的阴凉，盛夏时节也依旧寒意逼人，冻得她脸颊发麻。整条左臂被身体压在身下，血脉不通，从肩膀到指尖都失去了知觉，像是整条手臂都不属于自己。浑身上下更是酸痛难忍，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都泛着钝重的痛感，说不出的难受。
她下意识动了动嘴唇，下唇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是嘴唇磕碰破裂后留下的血腥味。
林渡慢慢调动浑身力气，用完好的右臂撑住地面，一点点坐起身。动作缓慢而艰难，每动一下，身上的淤青就传来阵阵痛感。她先是活动了几下麻木的左臂，任由血脉慢慢流通，酸麻胀痛的感觉顺着手臂蔓延开来，许久才稍稍缓解。
她抬眼环顾四周，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夜幕笼罩了整座后院，周围没有任何照明光源，唯有正房敞开的大门，像一张幽深漆黑的巨口，静静伫立在不远处。夜色吞噬了白日的光影，整座老宅被一层浓重的阴郁包裹。
平复了片刻身体的不适，林渡第一时间将视线投向连通前堂的位置。墙角的纸马依旧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态，马头死死对着墙面，安安静静，没有丝毫异动。她又转头看向老槐树的半空，方才那个悬浮的诡异孩童早已消失不见，树荫之下空空荡荡，仿佛之前所见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可身上实打实的伤痕、嘴唇的伤口、四肢的酸痛，全都真实得无法辩驳。
林渡扶着旁边的树干，挣扎着站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膝盖位置磕碰出好几块青紫的瘀痕，裤腿也沾染了不少尘土。她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随身带着的香烟和打火机。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解压方式，求职碰壁、心绪烦躁的时候，总会抽上一支平复心情。
点燃香烟，火苗亮起又熄灭，淡淡的烟雾升腾起来。林渡深吸一口，烟气涌入喉咙，剧烈的呛咳立刻接踵而至。身体还处在不适的状态，连抽烟都变得格外费力。
她抬手擦掉眼角被呛出来的泪水，低声自问：“真的只是幻觉吗？”
自问自答，却得不到答案。指尖残留着触碰纸马竹篾的触感，皮肤上还沾着的尘土，所有细节都在证明，白天发生的怪事真实存在。接连遭遇两桩诡异的景象，她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心底的警戒线也拉到了最高。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咕咕的声响，饥饿感席卷而来。从下午来到老街到现在，她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加上之前昏迷消耗了不少体力，此刻早已饥肠辘辘。
眼下不是纠结怪事的时候，先填饱肚子才是正事。林渡整理了一下衣物，压下心底的不安，迈步走出后院，穿过店铺，推开永福堂的大门。
夜晚的老街彻底褪去了白日的零星热闹，街巷里行人寥寥，两侧的老式铺面大多已经关门歇业，木门紧闭，整条巷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沿街走了一小段路，林渡远远看到街角的位置还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光，是一家开了多年的米线馆。
她抬脚走了过去，推开玻璃门，店内热气腾腾，米线、骨汤、配菜混合的香气扑面而来，温暖的烟火气瞬间驱散了身上大半的阴冷。店内只有寥寥几位食客，老板夫妇忙着收拾碗筷，见到客人进门，热情地招呼了一声。
林渡找了一张靠窗的空桌坐下，点了一碗招牌鲜肉米线。没过多久，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米线端上桌，雪白的米线浸在浓郁的骨汤里，上面铺着鲜肉片、青菜和葱花，香气诱人。
她拿起筷子，低头大口吃了起来。滚烫的热汤滑入腹中，暖意顺着肠胃蔓延至全身，将老宅带来的寒凉一点点驱散。紧绷了大半天的神经，也在食物的慰藉下慢慢松弛下来。一边吃，她一边梳理着当下的处境。
这间永福堂怪事频发，纸马会转头，半空出现诡异孩童，这里绝对不能留宿。可她现在进退两难：随身积蓄不多，市区的快捷酒店价格超出预算，根本住不起；街边那种无资质的小旅馆环境杂乱，人员复杂，再加上刚经历过怪事，她心里满是戒备，也不敢贸然入住。
思来想去，眼下唯一的选择，只能是暂时回到后院，找院里那张老旧的竹编躺椅凑合一晚。至少院子开阔，视线通透，比起封闭的店铺和厢房，能让人稍微安心一点。
一碗米线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喝了大半。饱腹之后，体力恢复了不少。林渡结完账，转身沿着青石板路原路返回。
走到永福堂门口，她抬手推开厚重的木门，进门之后反手将门锁死。屋内一片漆黑，没有开灯，只能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夜色辨别方向。她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往店铺深处走，刚走出两步，肩膀突然狠狠撞上了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件。
“咚”的一声闷响，撞击的力道不轻，撞得她肩膀一阵发麻。
林渡浑身一僵，心脏骤然缩紧。她记得清清楚楚，出门之前，整间店铺的中央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大件物品。
黑暗放大了心底的恐惧，她不敢耽搁，立刻掏出手机，点亮手电筒功能。惨白的光束划破黑暗，向前方照去。
视线所及之处，那匹本该靠在墙角、面朝墙壁的纸马，此刻赫然伫立在堂屋正中央。马头高高扬起，正正对着她站立的方向，墨绘的双眼在手电光束的映照下，反射出幽幽的光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活过来一般。
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后背的衣衫被突如其来的冷汗彻底浸透。林渡下意识往后退步，后背却结结实实地抵在了紧锁的门板上，退无可退。
她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摸索着口袋里的钥匙，想要再次开门逃离。可慌乱之下，钥匙怎么都对不准锁孔，一次次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