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风裹着盛夏独有的燥热，闷乎乎地灌进大学寝室。整栋宿舍楼早已褪去往日的喧闹，走廊里偶尔传来搬运行李的拖拽声、道别声，断断续续飘进房间，衬得林渡所在的这间屋子格外冷清。

林渡坐在自己靠窗的床位前，屁股底下是一把磨得发亮的塑料椅子。笔记本电脑摆在积了薄灰的书桌中央，屏幕亮着求职招聘页面，刺眼的白光映在她眼底。她指尖搭在触控板上，一下又一下缓慢地向下滑动页面，目光扫过一排排岗位名称、任职要求，心里却半点波澜都掀不起来。

从开春实习结束开始投简历，到现在整整三个多月，前前后后算下来，她投递出去的简历少说也有上百份。国企、私企、小公司、初创团队，专业对口的机械岗位、门槛较低的文职、甚至是不需要专业技能的基础服务岗，她都试着投递过。可结果出奇地一致，系统提示“简历已读”之后，便再无下文。没有邀约面试的电话，没有沟通薪资的消息，连一句制式化的拒绝回复都格外吝啬。

“已读不回。”林渡低声重复了一遍屏幕上的状态，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曾经在课堂上听老师调侃“毕业即失业”，听学长学姐吐槽求职艰难，她只当是旁人夸大其词。她学的是机械工程，不算冷门专业，在校成绩中等，也参与过校内实训项目，自认算不上顶尖优秀，但至少能找到一份糊口的工作。可真正踏入求职市场才明白，现实远比想象中残酷。

她揉了揉太阳穴。脖颈因为长时间对着屏幕，又僵又酸。

就在她准备关掉页面，起身收拾行李，盘算着实在不行就先找一份临时工过渡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备注是辅导员。林渡心里微微一动，划开接听键。

“林渡，还在宿舍吧？”辅导员温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语气，“跟你说一件事，你有一位远房亲属过世，留下了一笔遗产，连带房产铺面一并赠予你。地址我已经发你微信了，你抽空尽快过去办理手续。另外提醒一下，宿舍今天必须全部清空，学校这边不再留人了。”

林渡整个人愣在原地，足足三秒钟没有说出话来。

遗产？远房亲属？

她认真在脑海里搜刮记忆，从小到大，奶奶和父母在世时，从未提起过什么家境优渥、留有产业的远亲。林家的亲戚大多住在邻县乡下，都是本本分分的普通人，没人在市区置办过商铺宅院。突如其来的消息，实在太过离奇。

她迟疑着开口：“老师，您确定是我吗？会不会是信息弄错了？我从来没听过这位亲戚。”

“社区那边核对过身份信息和亲属关系，不会出错。”辅导员顿了顿，补充道，“对方是一位独居的老先生，邻里和社区工作人员都可以作证。你先过去看看，具体情况到了地方再了解。”

挂断电话，林渡点开微信，看到了辅导员发来的详细地址——北郊老街永福堂。地址偏僻，完全不在市区核心范围之内。她盯着那行文字看了许久，心里五味杂陈。

眼下她走投无路，工作没有着落，宿舍又限时清退，手里的积蓄撑不了多久。不管这件事是真是假，哪怕只是一场误会，也值得跑这一趟。总好过坐在空荡的寝室里，对着求职页面徒增烦恼。

不再多想，林渡加快速度收拾好最后一部分行李。大大小小的包裹堆了一地，她力气向来比普通女生大不少，独自分两趟将行李搬到宿舍楼门口的寄存处，简单做了登记。暂时用不上的东西先寄存，等从北郊回来再做打算。做完这一切，她锁上寝室门，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四年的小屋，转身走出了宿舍楼。

校门口打车不算困难，几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林渡报出北郊老街的地址，司机师傅闻言愣了一下，发动车子缓缓驶离校园。

车子一路向北，城市的风貌也在悄然变化。鳞次栉比的高层住宅楼、热闹的商业街、车流不息的主干道慢慢消失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老式居民楼、错落排布的平房。宽阔的柏油马路逐渐收窄，变成蜿蜒曲折的青石板巷弄，路边的行人越来越少，周遭也安静了许多。

司机透过后视镜，打量了一眼后座的林渡，忍不住随口搭话：“姑娘，看你年纪不大，去北郊老街那种老地方做什么？那一片现在人不多，偏得很。”

“去继承遗产。”林渡语气平淡地回答。

司机闻言瞬间闭上了嘴，不再多问，专心开车。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轻微的嗡鸣，以及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响。

约莫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老街入口。林渡扫码付了车费，提着随身的小包走下车。脚下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连成一片的老式铺面，门头高低错落，透着浓郁的年代感。空气里混杂着草木、烟火和老木头的味道，和市区的气息截然不同。

她刚站稳，一位穿着家常布衣的中年大婶就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你就是林渡吧？我听社区的人说了，可算把你盼来了！哎哟，这姑娘长得真周正，眉眼秀气。”

林渡不着痕迹地轻轻抽回手，礼貌地点了点头：“您好，我是林渡。请问您知道那位过世的二叔公吗？我家里从前没有提起过他。”

大婶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换上一脸惋惜，长长叹了口气：“说来也是可怜，你这位二叔公一辈子独居在这条街上，无儿无女，亲戚走动得也少。前几天突发急病，人说走就走了。天太热，遗体没法久放，社区出面帮着置办了后事。老先生生前留下话，名下的铺子、后院宅院，全都留给你了。”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林渡心底的疑虑并没有打消。只是眼下人已经到了这里，纠结过往也没有意义。她点点头，跟着大婶往老街深处走去。

走了几十米，一间挂着褪色木质牌匾的铺面出现在眼前，牌匾上用墨字写着三个古朴的大字：永福堂。门板颜色斑驳，木纹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灰尘，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房子。

大婶伸手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浆糊、宣纸和旧木头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林渡迈步走进店内，视线缓缓扫过整间堂屋。四面墙壁上整整齐齐悬挂着各式寿衣，黑、白、藏青三种主色，款式传统，层层叠叠挂在横杆上，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排排静默伫立的人影。

店铺墙角位置，立着几样纸扎物件。半人高的纸扎人偶、仿真的纸屋，最惹眼的是一匹体量不小的纸马。匠人手艺十分精巧，马的轮廓、鬃毛、五官都刻画得栩栩如生，尤其是墨笔描绘的马眼，圆睁着，在屋内昏沉的光影下，竟生出几分活物的灵气。

“你二叔公是咱们这一片有名的纸扎匠人，做了一辈子这门手艺，手艺地道，街坊邻里都敬重他。”大婶跟在身后，絮絮叨叨地讲述着老先生的过往，林渡大多左耳进右耳出，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匹纸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