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沧入了学堂,束脩与笔墨的窟窿,便实打实地落到了陈生肩上。
他先前对老胡夸下的海口,不是虚言。养伤这些日子,他把雾障坡这一带的活计都看了个遍——这里穷,穷得连一块像样的磨刀石都要去镇上买;可也正因为穷,人人都想省那几个铜板,但凡有人能就近做出耐用的物件,便不愁没人要。
头一桩生意,是磨刀石。
那块他给周沧家修的砂岩,被来串门的邻居瞧见了,问能不能也讨一块。陈生没应,只让老胡传话出去:要磨刀石,自己寻了石料来,他帮着修,工钱按块算,极便宜。
石料是漫山遍野的,不要钱;费的是手艺和工夫。雾障坡的人家舍得出这点工钱,因为比起跑一趟镇上、再花大价钱买一块,这实在划算太多。
不出半月,陈生修的磨刀石,坡上几乎家家都摆了一块。
这点进项不多,却够周沧逢节那点米柴束脩,还略有富余。
——
可陈生很快发现,光靠磨刀石,撑不了多久。
石料虽不要钱,坡上人家却就那么些。家家有了磨刀石,生意便到了头。他要的也不是这一锤子买卖——他要的是,在自己走后,这一家人仍能凭着一门手艺,把日子过得宽裕些。
这念头他不愿深究。他只告诉自己: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教会了,他走得也安心。
他开始教周沧做更精细的活。
雾障坡多竹。寻常人家砍了竹,无非编个粗筐、扎个篱笆,卖不上价。陈生却会得多。扶德观后山有一片竹林,他幼时贪玩,曾缠着观里一个会篾活的老仆,学过编竹的法子——那时只当顽耍,如今竟派上了用场。
他先教周沧劈篾。
“劈篾比劈柴难。”陈生把一根青竹搁在膝上,刀刃顺着竹身一引,“柴是劈断,篾是劈开。要又薄又匀,薄了才软,匀了才不断。你看——”
刀过处,青竹应声裂成几片,每一片都薄得能透光,宽窄竟分毫不差。
周沧看得屏住了呼吸:“生哥,你的手怎么这么稳?”
陈生握刀的手顿了极微的一瞬。
他这双手稳,是十年握剑磨出来的稳;一剑能切碎半尺铁门的力道与准头,用来劈一根竹篾,自然轻而易举。可这话不能说。
“练的。”他只道,“你也能练出来。慢慢来,先别求薄,先求匀。”
周沧学篾活,远不如认字来得顺。头几日,他的手被竹篾的利刃割了好几道细口子,细密的血珠沁出来,他却不吭声,只把手在衣角上一抹,继续劈。
陈生看见了,没说什么,只去寻了块软布,裹住竹篾的一端,让他握着裹布的那头使劲。
“逞这个能做什么。”他语气淡淡,“手割破了,明日握不住炭条,字怎么写?”
周沧这才老实地裹了布。
他学篾活的样子,和学认字、学劈柴一模一样——舌尖顶着腮帮,眼也不眨,错了便重来,从不喊苦。陈生教什么,他学什么,学不会,便夜里偷偷多练,练到指节发酸。
不过半月,周沧编的竹篮、竹箩,虽还称不上精巧,却已经匀净结实,比坡上寻常人家编的好上一截。
——
篾活有了起色,陈生又把主意打到了别处。
他注意到,王大夫那里收药,价钱看似公道,实则压得低。坡上人采了药,新鲜时卖,得跑得快、卖得急,稍一耽搁,药材蔫了,价钱便又落一截。老胡一年到头采药,挣的辛苦钱,大半都折在这“新鲜”二字上。
“药材为什么非得新鲜卖?”这日陈生帮老胡整理药篓,状似随口地问。
老胡叹气:“蔫了不值钱呗。王大夫也说了,药材一蔫,药性就散。”
“有些药,确是越新越好。”陈生拈起一株草药看了看——他在扶德观时,丹术、药理都学过些,辨药识性,比这坡上的人强得多,“可有些药,本就该阴干、晾透了才好用。生卖,反倒是糟蹋了。”
老胡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陈生把那几株药挑出来,“这几味,别急着卖。我教你怎么晾、怎么收。晾好了,药性不散反聚,王大夫那里若不肯加价,你拿去镇上,自有识货的肯出高价。”
他凭着记忆,把哪几味药该阴干、哪几味该曝晒、哪几味该用纸包了挂在通风处,一一教给老胡和周沧。又教他们,采药时哪些部位才是药用的精华,别整株都掐了——根是根的价,叶是叶的价,分开了卖,比囫囵一把卖,划算得多。
这些,在扶德观里是连入门弟子都不屑学的粗浅药理。可在雾障坡,却足以让一篓药多卖出三成的价钱。
头一回,老胡把晾好的一包药拿去镇上,换回的铜板比往日多了将近一半。他攥着那串钱,黝黑的脸上又惊又喜,回来反复跟陈生说:“阿生,真灵!真灵!”
周沧在旁边,眼睛亮亮地看着,忽然认真道:“生哥懂好多。”
陈生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他懂的何止这些。他懂炼丹,懂符箓,懂剑法,懂如何在修行界的明争暗斗里活下来。可那些,在这间漏风的破屋里,半点用处也没有。真正能让这一家人日子好过些的,反倒是这些他从前看都不看一眼的、最不值钱的本事。
这让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像是头一回知道,自己原来还能这样,被人需要。
——
日子渐渐有了起色。
磨刀石、篾活、晾药,几样进项凑在一起,这一家人的光景,肉眼可见地宽裕了些。老胡添置了一口新铁锅,锅底平整,煎豆腐再不会粘碎成渣;席子下的稻草换了新的,厚厚一层,睡上去松软;周沧那只磨损了红漆的圆脸碗旁边,也多了两只新碗——虽仍是粗瓷,却不再缺口。
陈生还张罗着,让老胡在院后搭了个简陋的鸡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