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几只鸡。”他说,“鸡下蛋,蛋能卖,也能给阿沧补身子。这孩子小时候没喝过几口奶,底子亏,得慢慢养。鸡不用人时时看着,撒把糠、关好门就行,不耽误你采药,也不耽误阿沧念书。”

老胡依言去米田镇上的集市,抱回来五只半大的鸡崽。

周沧喜欢得不得了,每日散学回来,头一件事便是去看他的鸡。他给五只鸡都起了名字,撒糠时一只一只地点过去,生怕漏了哪个。陈生教他怎么辨鸡的肥瘦、怎么看鸡是不是病了,他也学得认真——仿佛这五只鸡,是他在认字、篾活之外,又一桩了不得的学问。

头一回收着鸡蛋那天,周沧捧着两枚还带着温热的蛋,跑得飞快,献宝似的举到陈生面前:“生哥!生哥!下蛋了!”

陈生看着那两枚蛋,又看着他那张通红的、藏不住的笑脸,忽然觉得,这破屋里的日子,竟比扶德观的琼楼玉宇,还要热闹些。

那天晚上,老胡用新铁锅,给陈生煎了一回豆腐。

这一回,油是足的,锅是平的。豆腐下锅,滋滋地响,外皮渐渐煎出一层金黄的脆,翻面时竟没碎。老胡撒了盐,撒了花椒,装盘端上来,香气满屋。

周沧给陈生舀了一大块,献宝似的:“生哥,这回不碎了!外面脆!”

陈生夹起一块,咬下去。

外酥里嫩,脆皮裹着油香——虽仍比不上他从前吃的、裹满上等米脆的煎豆腐,可这一口,他却觉得,比从前任何一回都香。

他想起初遇那夜,那碗碎成渣的、花椒味过重的豆腐,想起自己当时面无表情咽下去时,心里那句“由奢入俭难”。

如今再尝这一口,他忽然明白,从前他吃的,是手艺;今日他吃的,是这一家人,实实在在好起来的日子。

——

雾障坡的春天,渐渐深了。

陈生的伤,早已大好。他能运转一整周天的灵气而不滞涩,胸口那道伤只剩一线淡红的疤,脸上的旧伤也褪了大半。追他的人,这些日子始终没有消息——他试探着往坡外走过两回,都没察觉到熟悉的杀气。

他知道,自己其实早该走了。

养伤躲人的由头,已经撑不住了。再留下去,便不是养伤,是别的什么他不愿承认的缘故。

可他没走。

他对自己说:再留些时日,等周沧的篾活更熟一些,等晾药的法子老胡彻底学会,等这一家人不靠他也能把日子过下去——到那时再走,才算真正两不相欠。

这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这日傍晚,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里。

周沧蹲在那块青石板前,一手按着竹篾,一手蘸水写字——他如今竟能一边劈篾,一边在心里默字,手脑并用,半点不乱。五只鸡在棚里咕咕地叫。老胡在灶房煎药,苦味混着饭香,飘了满院。

这一幕,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可陈生看着,却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慢慢松了下来。

他在扶德观里,有锦衣玉食,有名师传授,有一身惊才绝艳的本事;可他从未像在这间破屋里这般,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不是因为他是陈汉德的徒弟,不是因为他资质惊人、前途无量,只是因为,他教会了一个孩子认字、劈篾、晾药,让一家人的日子,实实在在地好了起来。

周沧写完一行字,抬头看见他坐在门槛上,便举起手里那个刚编好的小竹篮,献宝似的:“生哥!你看!这个我没编歪!”

那竹篮编得确实匀净,提手处还学着陈生的样子,收了个好看的口。

陈生看着,点了点头:“嗯。比上一个好。”

周沧得了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把竹篮宝贝似的搁到一边,又低头继续编下一个。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枯黄的头发上,落在他认真的小脸上,落在那一排越编越齐整的竹器上。

陈生靠在门框上,慢慢地,也弯了一下嘴角。

他想,再留些时日吧。

左右,他也没什么非走不可的地方。

——这一句,他到底没敢深想下去。

灶房里,老胡又喊了一声:“阿生!阿沧!吃饭咯!”

周沧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竹篾,蹦蹦跳跳地去摆碗筷——先摆供台,再摆陈生和老胡的,最后才是自己那只红色的圆脸碗。一切如初遇那夜,只是桌上的菜,比那夜丰盛了许多。

陈生起身,往灶房走去。

暮色四合,雾又轻轻地压了下来。屋里灯火昏黄,一老一小一少年,围着那张修好了的太师椅旁的小桌,坐下了。

这一夜,和从前许多夜一样,平淡,温暖。

陈生不知道的是,这样平淡温暖的夜,他们还能有多少个。

他更不知道,过年之后,等着这一家人的,会是什么。

此刻,他只是端起碗,听着周沧叽叽喳喳地说着学堂里的事、鸡棚里的事、明日还想编个什么样的竹篮——把那些不愿细想的念头,连同碗里的饭,一并咽了下去。

窗外雾深,屋内灯暖。

至少今夜,还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