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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上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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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生在老胡家住到第七日,胸口那道伤总算结住了痂。

他每日依着自己的吐纳法调息,又借王大夫那几味温和的草药压住寒湿,气机虽仍称不上充盈,到底能撑着他在院里走上一整天而不喘。追杀他的人始终没有循到雾障坡来,这让他既安心,又不敢真安心。

这几日他看明白了一件事。

周沧识得几个字。

起初是那张纸。头一天清早,他醒来时见碗底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头几道歪歪扭扭的线,像字,又不像字。当时他没看懂,也没多想,只当是孩子涂着玩。

后来他才发现,那不是涂着玩。

周沧每劈完一截竹,便要拿炭条在那张纸的背面画两笔;夜里灶火没熄尽,他也会蹲在灶口,借着余光,用烧黑的竹枝在地上的灰里描。描的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一横、一竖,一个圈,一个像“人”又缺了一笔的东西。

陈生起先以为他在记账——乡下人记不住数目,便用线条作记号。可看久了,他认出来了。

那是“沧”字。

描得极拙,三点水歪成三颗豆子,右边那半边更是缺胳膊少腿,可一笔一画的来路,分明是有人认真教过的“沧”。

第七日傍晚,陈生终于忍不住问:“阿沧,这个字,谁教你的?”

周沧正蹲在灶口描字,闻言一僵,飞快用手把灰抹平,像做错了事:“……没、没人教。”

“别抹。”陈生道,“我没说你错。”

周沧的手停在半空,怯怯地收回来。

陈生在他旁边蹲下,拿过那截烧黑的竹枝,在灰里把那个“沧”字重新写了一遍。这一回笔画端正,三点水是三点水,右边是右边,落笔收锋都干净。

周沧看得眼睛都直了。

“是这个吧?”陈生问。

周沧重重点头,又小声补:“先生写在镇口的木牌上……我看过一回。我的名字里有这个字,阿爹说的。”

陈生明白了。

这孩子不是有人教,是自己偷偷记下来的。他连笔顺都不知道,只凭着看过一眼的印象,一笔一笔往灰里凑,凑了不知多少遍,才凑出那么个缺胳膊少腿的“沧”。

就为了写自己名字里的一个字。

陈生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冒了上来。他在扶德观时,三岁开蒙,四岁习武,笔墨纸砚堆了半屋,先生握着他的手描红,他却觉得枯燥,常常逃去练剑。那时他从未想过,识一个字,对另一个孩子而言,竟会是要蹲在灶灰里偷偷描上几十遍的事。

“你想认字?”陈生问。

周沧抿着嘴,没立刻答,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怕被人听见。

“为什么想认?”

周沧想了想,认真道:“先生说,认了字,就不会被人骗。阿爹去镇上卖药,人家在纸上写多少钱,阿爹看不懂,只能听人念。我想……我学会了,就能帮阿爹看。”

陈生沉默了一瞬。

他原以为这孩子想读书,是想出人头地,或是想离开这片雾。原来不是。这孩子想认字,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替那个把他从雪里捡回来的老头看懂一张纸,别让人在数目上做手脚。

“好。”陈生听见自己说,“那我教你。”

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留在这里,是为了养伤躲人,不是为了教一个五岁孩子认字。这话他前几日还在心里对自己说过。可此刻看着周沧那双骤然亮起来的眼睛,他到底没把那句“等我走了你再自己学”说出口。

反正还要养几日伤。教就教。

他这样对自己解释。

——

雾障坡没有纸笔。

这难不倒陈生。他在院角寻了块平整的青石板,又削了几根细竹枝,竹枝头蘸水,便能在石板上写字。水痕一干便没了,正好反复用,也不费一文钱。

头一日,他先教周沧握竹枝。

“别攥得太死。”他扶着周沧的手腕,像那日扶他握柴刀一样,“攥死了,手会抖,字就歪。轻一点,让笔自己走。”

周沧学得极认真,认真到舌尖都顶在腮帮上。

陈生教他写的头一个字,仍是“沧”。

他一笔一笔拆给周沧看:先写哪一点,再写哪一竖,三点水怎么落,右半边怎么搭。周沧看一遍,自己写一遍,写错了便抹掉重来。青石板上水痕来来去去,到日头偏西时,那个“沧”字竟被他写得有模有样了。

“周。”陈生又写下第二个字,“你姓周。这是你的姓。”

周沧凑近看,忽然问:“生哥,那你的名字怎么写?”

陈生握竹枝的手顿了一下。

“陈”字好写,他写了。“生”字也好写,他也写了。可写完这两个字,他却莫名想起,这名字是他随口编的——陈皮的陈,生崽的生,编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听。如今却被一个孩子郑重其事地学着写。

“陈生。”周沧念了一遍,又指着石板上自己那个歪歪扭扭的“沧”,“我们的名字写在一起。”

陈生看着青石板上那两行字,一行端正,一行稚拙,并排挨着。

他没说话,只是用竹枝又蘸了点水,把周沧那个“沧”字描正了些。

——

周沧的记性,好得出乎陈生意料。

头三日,陈生每日教他三五个字。第四日他便发现,前几日教的,周沧一个没忘,连笔顺都记得分毫不差。陈生试着把字打乱了考他,他也答得上来。

“你这记性……”陈生有些意外,“扶德观里——”

他顿住,把“扶德观”三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我从前认识的人里,记性比你好的,也没几个。”

周沧被夸得耳根发红,却努力绷着脸,像怕自己太得意——这是他高兴时的老毛病了。

陈生看在眼里,心里那点盘算,渐渐变了形状。

这样的记性,这样的肯学,若只是蹲在灶灰里描字,未免可惜。他听老胡提过,雾障坡有一家学堂,叫德正学堂,是一个先生名叫曹安开的。那曹先生原在米田镇教书,为人刚正,后来被镇上一个姓胡的富商请到坡上来。

学堂是有的。

难的是束脩。

——

这日老胡从坡下回来,背篓里多了半袋粗米。陈生帮他卸下背篓,状似随口地问起德正学堂。

老胡蹲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底的泥,叹了口气:“学堂啊……曹先生是个好人,束脩收得不算狠,逢年节给点米、给点柴,平日再交一点铜板,也就够了。”

“那为何不送阿沧去?”

老胡沉默了一会儿,搓着那双裂了口子的手:“不是不想送。曹先生那人,最讲规矩,也最护着规矩。学堂里多是镇上、坡上有点家底的人家的孩子。阿沧……是我捡来的,连个正经来历都没有。我怕送去了,人家孩子欺负他,先生也未必肯收。”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再说,束脩是小事,笔墨纸砚才是大头。那些东西,我一年到头也买不起一套。阿沧若去了别的孩子有,他没有,反倒叫他难受。倒不如不去,省得他眼馋。”

陈生没接话。

他低头看院角——周沧正蹲在那块青石板前,用竹枝蘸水,一遍遍写着白日新学的字,写得专注,连他们在说他都没察觉。

那孩子哪里是不眼馋。

他只是早早学会了把眼馋的东西,藏到灶灰底下去。

“老胡。”陈生忽然开口,“束脩和笔墨的事,我有办法。你只管去问曹先生肯不肯收。”

老胡一愣:“你身上还有伤——”

“伤养得差不多了。”陈生道,“我手上有点手艺,能换些铜板。这几日你也看见了,磨刀石、修木器,我都能做。雾障坡缺这些。我做出来,你帮着拿去卖,换的钱,先紧着阿沧念书。”

老胡连连摆手:“那哪成。你是客,哪有让客倒贴的道理——”

“不是倒贴。”陈生看着他,神色很平静,“你救我一条命,留我住,给我请药。这些,我都记着。我教阿沧认字,是因为他想学;我帮着挣束脩,是还你的人情。账要算清楚,往后我走了,你我两不相欠。”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把“施恩”二字撇得干干净净,反倒像是他欠了老胡的。

老胡张了张嘴,到底没拗过他,半晌才闷闷道:“……那我明日去问问曹先生。”

“好。”

灶火映着两人的脸。院角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一笔一画地写字,竹枝划过青石板,沙沙的,很轻。

陈生想,他这一趟落难,欠下的人情,恐怕一时半会儿是还不清了。

——

曹先生答应见一面。

三日后,老胡带着周沧去了德正学堂。陈生本不该露面——他脸上缠着绷带,见的人越少越好。可老胡笨嘴拙舌,真到了要替孩子说话的场合,未必说得清。陈生想了想,换了身老胡的旧衣,把绷带那半边脸用斗笠的阴影遮住,跟着去了,只说是老胡远房来借住的亲戚,帮着送孩子。

德正学堂是三间瓦房,比寻常人家齐整许多,门楣上挂着块匾,“德正”二字写得方正端凝。院里有十来个孩子在念书,声音参差地飘出来。

曹先生约莫五十上下,须发已有些花白,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背挺得笔直。他先看了看老胡,又看了看周沧,目光在周沧那身打了补丁却浆洗得干净的旧衣上停了一停。

“孩子叫什么?”

“周沧。”老胡赔着笑,“沧海的沧。”

曹先生“唔”了一声,俯身问周沧:“几岁了?”

“五岁。”周沧仰头答,不怯也不躲。

“可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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