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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柳成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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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心境里多变幻,想要出去需要静待星时,借助天象,方得指引。

如此,当务之急,是养伤。自然,养伤的是苏谙济。

苏谙济如今只觉着真神奇,尽管有伤在身,他却觉着轻畅。也尽管风十六当时答话只是权宜之计,不过是为稳他心神,并非许诺,也没有太多的真心,他却已生出更多的欢喜,还无赖地觉着,你已经说了,那便是了。

苏谙济不忘了提醒她,用药时,小孩儿一样,重复着,反复几句,非要人应了,才作罢。眼见风十六从初时的些微窘迫到后来变为面无表情。

他的话语也是不再掩饰的亲昵,总是抢在风十六开口前将她要说的话堵回去。他的伤已大好,但这不是她把话收回的理由。

大概养好伤,他们便不再停在一处,路上也会遇见一两个来沉心境的人。

修士并不需要多少睡眠,不过风十六有时会小睡一会儿,只是在从寒潭出来后没有以前睡得安稳,好几次都是惊醒,然后目光犹疑地看着不远处打坐的苏谙济,欲言又止。

苏谙济任着打量,过去问她怎么了,也只听见她干巴巴地答没什么,便也不再多问了,转而挑些高兴的事说给她听。

他听见了风十六惊醒前脱口而出的呓语:“我怎么有男朋友了!”语句之清晰,语气之惊愕,叫他没听清都难。这“男朋友”听得有些怪,但他觉得多半指的自己。由此也只是想着,等她心里那股劲儿过去了,便好了。

后来有次又听到了风十六的梦话,有点哭腔,软绵绵的,她说:“我不要男朋友。”

苏谙济便叫醒了她,和她说听见有哭声,有些担心。

风十六一脸尴尬,闻言连忙抹了一把眼睛,不过并无眼泪。

再后来风十六少有惊醒,逐渐安稳。

苏谙济面上依旧一派开朗,心里却因为她的梦话阴郁得要死,好像真有些患得患失。

他依旧会在言语上讨亲近,不过并不轻佻,至今也只讨得闲坐时能歪着头在风十六肩头靠一下。

他也没想过自个儿竟能为此雀跃不已,毕竟以往两人一同外出时,他也不是没靠过她的肩。只因一句话,便变了关系,也只因一句话,他的心情竟不同往昔了。

他这次挽起了风十六的胳膊,又靠在她肩上。

月明星稀夜,他们姑且算是一起看星星,或者是看月亮。

苏谙济说了几个星斗,沉心境里,他们便是要靠这几颗星的轨迹变化规避凶险。

风十六静静听着,没说什么,自然也没说他这次挽住她胳膊的事。

苏谙济转而说:“十六,你是不是不喜欢有人挽你的手?”没等风十六答,他又继续:“才想起来先前也没瞧见你挽过师姐她们的手。”

风十六本来就不喜欢有太多肢体接触,苏谙济自然是察觉的,也是这么说的,却没有松开手,反而故意一般挽得更紧:“可是我想同你更亲近些。”

风十六没答他的话,也没抽出手,只是又继续问他那几颗星星,比如潮汐,比如落雨,比如结雾,比如起风,通常经月相更能准确判断,但在沉心境,却是那几颗星星来得靠谱。

苏谙济便不再跟她玩这些无聊的把戏,继续给她讲解。

听得久了,她问起星时,然后断断续续地应上几声。

她大概是在看天上的月亮,又或者是在看稀疏的星粒,然后说:“回去后,我们去见师父吧。”

这是确实的应许。

几月有余,风十六终于落了结句。

苏谙济直起身,静静地看着她,瞳色深深,然后答了一声:“好。”仿佛一直以来迫切的不是他,徘徊的也不是他一样。

紧接着苏谙济顺势将风十六揽入怀里,自后边低头埋入她的肩窝。风十六拍了拍他的手背。

过了会儿,苏谙济才抬起头,放开了她。他垂眸看着风十六,对上了风十六的目光,不过风十六很快移开了。虽然是沈霎的面容,他也能想得出风十六略染羞意的样子。

听到风十六的应许后,苏谙济发现自己的喜悦竟是可以更浓烈一些。

“十六,让我再抱会儿。”他这么说。

苏谙济也从没发现自己竟能如此黏人。风十六的话如同开了枷锁,他这黏腻劲儿自是更肆无忌惮了。

他觉着自己确乎尝到了蜜,心里发着甜。风十六偶尔的别扭也让他觉着甚为可爱。他不急,毕竟来日方长,到那时候,风十六便能坦率了。

他听着风十六说他像个黏人精,也听风十六说他怎么变得娇滴滴的了,到底是没好意思说他“小媳妇儿”。

苏谙济也没料到,只是情难自抑。不过他真的拿出了几分不依不饶的模样,追问她喜欢过谁,追问她喜欢自己什么。这下是真坐实了几分娇气。

风十六说没喜欢过谁,然后说,他逼得紧,便应了。大概也怕自己显得冷淡伤了人,便说,心里边是有几分喜欢他的,不然也不会轻易应下。

“有几分?”

“是喜欢的。”她这么答。

苏谙济问她:“若是早些时候问了你,你是不是也应了?”

“谁知道呢。”她含糊着说,“是有几次见你拦在我前边,叫我心安了吧。”

他还问起风四他们,便也听风十六仔细说了。说起他们,自然又免不得风十六说到一些道心,然后也听说了此前她没细说的一些交往。

有些杀风情,在他面前直晃晃地袒露对其他男人的崇拜钦羡。不过是想听她一句“只喜欢你”罢了,但是显然没有会意。

他们有过一吻,苏谙济看见了她的失神,看见她湿漉了一双眼,看见她眼尾漾着红意。

她讨厌失控,却为他情不自禁。他为此欢跃。

后来风十六便拒绝了此类亲近,只在他斜过身子靠坐在她肩侧时最为心平气和,也任着他抓起手,捋过她一根根指,又时而合上她的手,一根根手指插'入她的指缝,扣住,十指交叉。他乐此不疲。

风十六还说,有些事,以后想告诉他。

他点点头,说好。心里想,这便该是她心间那道樊篱了。

路上没什么事,苏谙济有时会拿出玉块雕琢一阵。这时风十六倒是不在乎什么距离了,就坐在边上盯着看,也不言语,生生叫苏谙济有些耳红。

他问风十六这么喜欢看么?就见人毫不犹豫地答是。接着说她打小就喜欢在旁边看人家动手,喜欢看人家杀鸡杀鸭,烹羊宰牛,祭祀礼会,结屋起楼。

她有时正经过了头,也直率过了头,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解风情。但是他心里还是溢着欢喜。

如今无人打扰的宁静,他也很是喜欢。

157.

不久后一个傍晚,日暮已经收去余晖,晚风尚是温柔,但是突然一阵疾风,送来了一个打扰这片宁静的人,又川。

沉心境有时便是如此,进来的方式千奇百怪。

又川过来时,狠狠地摔落在地,背筐里的药草因此洒落一片。

风十六率先过去察看情况,捡起地上一本册子,交还给她。

又川是汲露殿的杂使弟子,腰间的系带是汲露殿外采时给弟子配发的素绳。不知道她踩了什么法阵,竟一脚踏了进来。

初见他们时,又川很是慌乱,面上闪过一瞬的震惊。苏谙济本以为她是初来乍到,人地生疏,但也觉着有些古怪,就好像她认识他们一样。

风十六和她很是相投,一见如故。虽是个杂使弟子,又川却是个用药的行家,理念意外地和风十六相契,竟是有些相见恨晚。

苏谙济对又川却只有不断的探视。

他记不住又川的面容,总是带着模糊,就好像她面上盖着雾气,飘忽着,不经意间又是另一模样,他从不记得自己记人能糟糕至此。

一连过了几日,苏谙济才算记住了又川的脸,因着杂使缘故,眉眼间带了一些和敛,倒是埋没了她的一些疏朗。

又川是个陌生人,带着与她的环境相衬的从容小心,带着与她的身份相衬的谦卑恭顺,自然也带着与她的年纪相衬的些微憨鲁。

不过她身上有些奇怪的熟悉,苏谙济想要细看这熟悉之时,又只觉着陌生了。

她是再平凡不过的杂使弟子,苏谙济没觉出她有什么深厚修为。

苏谙济和风十六说过他记不住又川的脸,暗里提醒人小心。

风十六说也是巧了,头几天她也记不住。但她还是大大咧咧的,对上又川时比对着他还要亲近上几分,很是欢快。

看来是前些日子他真的太黏人了,不过苏谙济倒不至于连个小姑娘的醋也吃,只是一直在探究又川的来意。

又川也察觉到了,明显地很不安,很不自在。

苏谙济便想,她就是该有所忌惮。

又川一路上规规矩矩,丝毫没有打消苏谙济的疑念。自然,她也更愿意亲近风十六,她们谈起采药,也谈及炼造,爱好很是相似。

她的年岁看起来较风十六的要小上许多,言语却更为明豁开朗,多出几分洒脱,也好像真在风十六心里洒了些水,叫她有些受用,在他听来也不算聒噪。

苏谙济偶尔听不懂她们的话,但是女子间的密语,他一个大男人也不便插话,本来也是放任她俩一块儿,自个儿远远避着,行途中的一两句迷惑他不必挖根究底。只要又川没有对他们露出獠牙,没有伤到他们就好。此行结束,不过陌路。

又川跟着他们走了有半个月,也到了离境的好时机。

似有人在沉心境中暴起,灵息狂乱,山石崩裂,狂风疾啸,枝叶弥天。引得异兽狂暴,一片狼藉。

念及又川修为薄微,风十六叫苏谙济拿出紫玉给她护体,想了想,又叫苏谙济护她周全,几近命令。

苏谙济压下邪火,朝玉中输注几股灵力,叫又川紧紧抓住,免得风被卷走,也免得遭狂兽杀袭。紧接着自个儿在外边截杀了几只凶兽。

风十六那边也很是安稳,只是在突然的一阵灵力袭搅中失了防护,可巧被只异兽扑上身猛咬一口。风十六费力地砍掉了这只异兽的脑袋。

只是风十六刚传声无大碍,转眼就昏迷倒地,苏谙济一时心急。而他这边,又川也抓着玉块瞬时消失在了眼前,竟是这般轻巧地逃离了此处狂暴。

苏谙济顾不得那么多,赶紧过去察看风十六的情况。

那暴源移到别处去了,这里稍作平静。苏谙济趁机带风十六离开沉心境。

世间奇珍异兽凡几,各有各的利害。就如咬上风十六的这种,或名食忧,或名解忧,若被咬了,无论轻重,难逃失忆。

至于失忆内容,因人而异,也不能再忆起。

苏谙济有些悔,他没告诉风十六这些,也没料到竟有几头流窜至此。

他在等风十六醒过来,确认一下。在此之前,他去了两人的乔装,又作了原来的模样。

风十六醒来后,意外自己竟然受了伤,也奇怪现在在哪儿,直言他过于热情,笑他:“廿七啊廿七,无事献殷勤啊,可别是暗地里干了什么坏事。”

苏谙济问她可有不适,只见她说伤口之外并无不适。然后提醒他一起去采些东西给他养养玉,别耽搁了。

犹如一盆冷水。

他不自觉冷了声音:“不必了。”

“那成吧,我自个儿去也成。”

苏谙济叫她:“沈霎。”

她没听清:“啥?是叫我顺带去采的东西么?”

不过她察觉了季节变化,但是不知为何没有发问。

他们没有太多的时间一一问询,师父这时候传来消息,叫苏谙济赶紧过去,有要事相商。风十六便借机赶紧和他道别,自个儿走了。

苏谙济察觉到风十六有意躲他,虽然没了记忆,但留了一些情绪。即使觉得不对劲,她也没有去深究,只是又缩进自己的壳里去了。

苏谙济气得想笑,另外记了一个仇人:又川。这人盗走了他的玉,盗走了风十六赠他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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