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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柳成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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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

一时兴起便改换名姓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但是风十六顺带着叫苏谙济帮她把身形样貌也换了,这真的叫苏谙济有些意外。

以前出来时,苏谙济也提过易容,却被风十六拒绝,现在由她提起,自然是有些新鲜。

风十六不屑易容之术,如今想起来要用,自然只能寻他了。

这时候的她去了此前酒楼上的一些痛心与死气。

她说,她要身长八尺。接着又问,是不是丈余更好?

苏谙济便接了句:“不若化为男身?”风十六并不矮,算得高挑,却是没想过她竟对身高有些痴迷。

最后风十六作罢,不想化作伟岸男子,不想变成佝偻老妇,也不想缩为活泼稚童,便叫苏谙济给她随意变一个,只要瞧不出她是风十六就行。

虽是说的随意,苏谙济却知晓她的挑剔。娇妩婀媚,是决计不能出现在她身上的;过于明艳张扬,她是受不住的;风情万种,那必然就是他讨骂了。

风十六并不喜凸显自个儿身上属于“女人”的特质。苏谙济也看得明白,她这样无非就是也不愿瞧见“男人”的特质罢了,掩耳盗铃一般,带了几分天真,小孩儿一样,仿佛不看,便也没有了。

其实苏谙济很想同她说,女人也好,男人也罢,便是她所忌惮的、轻鄙的那些情爱,都是可以毙命的凶器,即是不用,也不应当早早丢弃,连认都不愿认。

苏谙济抬手抚上风十六的脸颊,故意说:“锐利点儿吧,你定然觉着刻薄;明丽点儿吧,你又要觉着太张扬;精巧一点儿吧,怕你要嫌弃人家娇气;若是真作了妖娆,你定然受不住,还要觉着我不正经。不然咱们弄得丑一点,好不好?”

风十六在他面前坐着,任他上手施法,这时愣了愣,然后慢吞吞地说:“也好,不要吓到人,也不要吓到我。”似乎真怕给她弄出个吓人的模样来。

苏谙济轻笑了一下,指腹抚过风十六的眉,感受过她扇动的眼睫。他可舍不得,也舍不得去了风十六这眉宇间的英气。

于是沈霎便有了清艳的面容,眉眼间稍添了几丝风情,依旧高挑的个子,只是较风十六高了一些,亦多了几许丰盈。

沈霎确乎没有风十六的模样。

“还成么?”苏谙济说完,便看着她,接着道,“还看得过眼吧?”

若是连这些微小的变化都受不住,又何必要来这么一个“沈霎”呢?苏谙济知道她受得住。

便见风十六僵着一张脸,一下子又是皱着,拿过镜子看了几眼,随后将镜子一把塞到他怀里,略微偏过头,有些僵硬地说:“是不是……过于女气了?”

“哪里有,再说了,女子,本就有女气呀。”

风十六便不再多言了。

154.

这一趟不似往常那么顺利,横生了许多波折。

苏谙济真的做了和风十六淋雨的准备,与她撑伞,为她开路,只随她去。

不过风十六没有真的下那么一场雨。

只不过是在路上冷眼旁观过不知悔改的浑小子,也上手教训过那么几个该杀的混蛋。苏谙济因此添了伤,叫风十六心里又生出别的过不去。

篝火在他们跟前烧着,焰舌跳跃着覆上新扔进的柴枝。

风十六的心里烧过了一场火,没有引来雨水,只是任着烧下一地灰烬,然后她说,她应该做不了好人。

轻飘飘的一句,好像无心提起,倒是没有直白的痛苦。

这是为此行做了结语。

苏谙济停下摆弄眼前篝火的手,问她:“什么样的好人呢?”

风十六没仔细答,只是一手搭着腮,支在膝上:“就是好人啊。”

苏谙济没再追问下去,也早知道风十六的“好人”是什么。

风十六所求的“好人”,无非大义、大爱、大智慧,无私欲,也无私情。她说人生于世,当是如此。

她喜欢光亮温暖的事物,受不得犄角里的阴暗湿潮,这便是她的目光一直追逐风四等人的缘故。这份追逐不是迷恋盲从,也不是取而代之,而是希望自身也能多生出一些“善”。

苏谙济看过了太多风十六这样的背影,这亦是常让他感到疼痛的地方。

是否风十六也早就认定了他的“不善”呢?故而仰慕悉数给了风四,意气也给了曲十五、凤十七,言谈间的笑闹亦是给了旁的人。便是想要叛逆地来一场昏天暗地的杀伐,狂妄地摆一场是非对错的论道,她也没想过要拉上他。

于是听见她难得吐出的几声痛苦,他也只能借着名字拐着弯地告诉她:你要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做,就像现今你想要下一场杀人的雨,我亦舍命。

但是她未必听得明白。

风十六会用“沈霎”二字到几时?苏谙济偶尔也会好奇,她说了“杀”,或许只因那时那刻的愤怒,却也是那时那刻的真心。

她那一刻的真心叫他由衷地欣喜,因为那一刻,他们难得同是一般颜色,他们同是一般“不善”。某种阴暗得到短暂的满足。

他何尝不是也认定了风十六的“不善”呢?风十六因着自身的“不善”,于是对“善”有着极致的渴望。

若非“不善”,她为何不爱?若非“不善”,她为何学爱?

她因为“不善”而卑微,亦是因此而缄默。

如今她的痛苦,不也是为着这个么?她和曲十五争论过的一切,又何尝不是为的这个?

现在风十六在他眼前说,她如今常觉着自己迷了路。

他抬眸看向风十六,只见焰火映入她的眼瞳,烧着她眼里的迷惘。

苏谙济很想问她,风十六,你在怕着什么呢?话到嘴边,却不过是往常一般同她笑:“去哪儿的路?竟叫你找不着了?”

“回去的路。”她顿了顿,转而道,“你看,遇上你一道,如今还没回去呢。”

“既如此,你定个日子吧。养玉的事,又不急在这一时。你我此别山门已过许久,是该回去了。”苏谙济看不得她这敷衍底下的寥落,便故意曲解,接了这么一茬。

她这寥落,总是像失群的孤鸟,远远避着枝头的叽喳热闹,自个儿在一旁失落萧索,苏谙济见过太多了。

每当风十六身上又带了这几分萧索时,他便总觉着,又被人推出去好远,他不喜欢。

风十六便笑:“哪有这个道理,你伤得比我重,都没想着先回去,倒是我拉你过来叫你白白受了伤,没道理把你扔一边自己走了啊。再说就这么回去了,你这伤不是白受了?在你眼里,我该不会是这么个半途而废的人吧?”接着她特诚恳道:“风廿七,总该给我个谢罪的机会吧。”

苏谙济暗想,若真是半途而废,便不见得她那些敲不碎的固执了。他又想,受伤的事又不怪她,何至于要她谢罪呢?本来就是他甘愿的。

比起风十六过了三十三剑阵后养伤的那段日子,眼前的风十六兴许才算得上半死不活的,虽然伤势相较而言轻了许多。

她身上的某种固执现在颇为动摇,亦生了某些失控,故而半死不活。

于是有了某些疯话:她做不成一个好人。

风十六和苏谙济说过很多话,宇宙苍穹,春夏秋冬,人性善恶,是非黑白,就是肉'体魂灵,也议论过一些,算得上百无禁忌。不过这也是很久以前了。

大抵是察觉了幼时的浅薄,如今风十六更愿意和他寒暄几句寻常琐碎。

但是风十六依旧承了往前的率性,在他面前也是依旧不加遮掩地说道一些奇言怪语。

他们之间便是这般,时而亲近,时而疏离,又好像没什么亲疏远近之分。苏谙济觉着这样也不错,他们之间不必那般泾渭分明,也不该有什么间隙。

155.

这次出行,苏谙济愈发清晰地意识到:风十六仿佛在一本册子上勾提了一些事,待做完这些事后,便是心愿了了。

自风四死后,风十六有一段时间很是惧怕身边有人突然离世,苏谙济对此感受颇深,因为风十六缠了他好一阵,颇有些絮叨。

苏谙济问她,怎么不见她在别人跟前这么殷勤?

风十六没有因为他这话动气,也没有往日那般因为内敛而羞于言语,就好像突然看开了什么一样,好像真的见一面少一面,话也是说一句少一句了,若是不赶着说,便再无机会了:“你总是不一样的,总是同我更亲近的,再说,我身边只剩你了。”

这自然不是什么爱语,但在苏谙济那时听来却有别样的情意,如同某种独占的告白,叫他心里蓦地一片醺醉。

不过也不等苏谙济反应,她说完了自个儿在那嫌弃:“怎么这么肉麻,太不自在了。”然后又重复叮嘱他万事小心。

如今日子久了,苏谙济已经咂摸出些许味道来:风十六这是想给他这家族最后一人、她的最后一个血亲做些尽心的事,她觉着够了,就要安心死去了。

就如现在,尽管自个儿心里还愤愤不平,还在烧着她那“杀”或“不杀”的愤怒,身上又有了伤,这会儿依旧坚持带他去采些养玉的灵物,仿佛没有下一回了一样。

苏谙济心里不自抑地愤恨,也生出了几分悲哀。

如今风十六只唤他风廿七,也不再提及旧家往事,但同他的所有亲近,都是源于他极为厌恨的血肉相连。于是他又无赖地紧抓着这份厌恨。

既是有心,为何不问过我?你给的,便是我想要的么?你心安了,那我呢?你心满意足,你毫无牵念,你一派安然去死,留我一个安活世间以证明你对邬柳两家早已无存的那些牌位无愧于心、以满足你那自以为是的对我好么?

岂能遂你心愿?

苏谙济心里只觉得遭了背叛。

你我应当同生共死。这是他到汲露殿后的深信不疑。

辗转几地,采完养玉的灵物,制了养玉的方子,润养玉块,又是花费了一番功夫。

正待动身回山,却见苏谙济出声,说难得来这么一趟,他们可以就近去采几件灵材给风十六打炼打炼。

他道:“前些日子你不是说想打把刀么?既是如此,不若给我打把刀吧?”

这算得苏谙济头一次开口要风十六炼件东西,风十六也自觉在这上头总是向着外人的多,因此没有推脱,只说先去看看。

剑是君子,刀为狂客。

苏谙济没有犹疑,风十六没有多言。

便听苏谙济指了一个地方,沉心境。那里有一处深渊叫雾渊,渊里有一水潭名寒潭。他们要去寒潭雾渊。

突然去沉心境,自然也有苏谙济的私心。

前阵子一片杀乱过后,风十六突然给了他一个拥抱叫他意外非常,乃至于有些受宠若惊。其间茫然,其间欣喜,其间不安,其间情动,其间失悔,经由这一拥抱无声传递。尽管风十六一直没有言语。

风十六,你不该叫我瞧见你的孱弱,尤其在我察觉到你要抛下一切的时候。

156.

雾渊之底,便是寒潭。寒潭之上,一片迷雾。

寒潭边上有一灵物,算到如今养了该有五百年,这是他偶然困于沉心境时发现的,毕竟也就五百年而已,他那时还有更重要的事,因此放下。沉心易入难出,雾渊又添凶险,寒潭难至,他便也没想过返回去看看。

时日久远,此番过去那灵物未必还在。不过沉心境不算贫瘠,到时再随意指与风十六便是,他不过是找个由头拉风十六同去罢了。

既然风十六想要抢在他前头去死,那么他便抢在她前边赴一回死。

这便是此去沉心境的用意,他要赌一回。

风十六怕他死,这丝毫不用怀疑,他只是赌风十六的心软,赌她的犹豫,只要她犹豫,他便有机可乘。

苏谙济算得寡情,就算是生成了如今心意,也没有生出太多的冲动。风十六于情爱之事总是忌讳,还没到开窍的时候,而且她给自个儿打造的外壳实在坚固,过早上前只会吓到人家。至于会否有人也同他一般想突破风十六这层外甲,他觉得微乎其微,也深信他的得天独厚。

于是他任着风十六一人天南地北地走,也没想过会有谁去撬动那一颗心。有时他也在想自己该是用情不深,不然就该死皮赖脸多问几句,缠着她走上几回,而不致两人之间太多别离,虽然风十六不愿他问太多,也不愿他跟太近。但是他又分明在一些时候体会了深刻的思慕,无分朝暮,也确定风十六是他渴望占有的绝不相让的人,是他过往种种、翻覆之间的确认唯一。

事到如今,他不能再毫无动作,更何况风十六如今也多有迷乱呢?这是一个好时机。

只要她的犹豫,只要她这一步的犹豫。

苏谙济这一赌,确实踹开了风十六的心门。至于把自己踹进去多少,这不得而知,也不是此时他在乎的。总归是此前一直无形的、有时他也怀疑不会出现的缝隙,终于叫他见了痕迹。至于这样有多卑鄙,有多无赖,他也不在乎。

采得灵材,几欲昏死,一句逼问,无疑在风十六现下混乱的心池里又搅动了几番,于是某些沉底的碎屑翻上来,暂时蒙蔽了风十六的眼睛,她因此犯了致命错误,答了一句蠢话。至此入套。

离开寒潭,走出雾渊,但是他们还留在沉心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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