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
风十六没了沉心境的记忆,又和往常一般闭了门,抹了缝,固了城墙,他只管再去撬开便是了。苏谙济是这么想的,也多少存了些自负。他能开得了第一回,便能开得了第二回。自然,风十六为他开了第一回,便会为他开第二回。
不过自负之外,他有些愤怒:两人的感情,在她看来竟是如此忧困、如此痛苦,她竟是如此不愿承认而情愿忘却么?
食忧,解忧,食的便是最忧之事,解的便是最忧之结。
愤怒之余,苏谙济难免有几分难过。
但是在沉心境里,他见到了风十六的认真,见到了她的郑重,那些都不是假的。她也如同寻常女子般染了羞色,生了柔软,这些都是她动情的明证。她的眼眸因他而沁出了欢喜,仿佛多年无色的花终于有了颜色,也仿佛多年无味的水终于带了甘甜,叫他不禁在此沉醉。
苏谙济难过于风十六的无情抽身,难过于她转头便抛却的干净利落。他的珍视,总是她的冷落,无足轻重。
于是他不由又生了几分愤恨,亦有几分委屈。
回了汲露殿,早有三五人聚在一起商议,师父见了他,便引着他入了席,落了座。
苏谙济瞥得角落香炉升起的袅袅烟气,心知这一回是大事,不是三五日便能轻易了结的。
借着空档,苏谙济特地去翻了殿里杂使弟子的籍册,丝毫不见“又川”二字的痕迹,更觉着自己遭人愚弄了一回,又不得不叹又川此人行事无痕,想要找到此人渺茫无音。
虽然如此,他也不愿就这么算了,就算不为了他,也要为了风十六。印山紫玉难得,风十六为此遭了罪,而他丢了玉,就是对不起风十六,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再见风十六时,便见她远远招呼了一声,然后朝他扔过来一包东西。
苏谙济打开一看,包里一入眼便是专养紫玉的灵物,余下的三五件虽也养玉,但不能及。
显然,风十六是真的又去采了一份养玉的东西。
见他面上了然,风十六也没有多说,留了声“走了”,便果真转身离去,不知是真的手边太忙,还是又存了心思避着他。
若是玉还在,他定然要上去追问,绝不叫她闪躲。
思及此,苏谙济心里又给又川记了一笔。
风十一过来见了,笑着问他风十六又带回了什么好东西,然后笑他:“十六真是偏心,都要叫我有些吃味儿了。”
以前某次苏谙济伤重,而身边只有风十一。彼时苏谙济灵息狂乱,几欲暴走,凭着所剩无几的清明拿出了一块紫玉,叫风十一借此压住他。风十一便料想这玉该是印山而来。
得知玉是风十六采来的,风十一一时暗叹,风十六竟能为这小师弟上心至此,无怪乎小师弟也更愿同她亲近些。
不过紫玉一事,苏谙济不愿声张,风十一便也只当自己没见过。
眼下正事要紧,风十一没有太多闲心思同人打趣,只拉上苏谙济过去忙了。
等苏谙济再和风十六正经说上几句话时,风十六面上已经沉静了许多,当初的那个沈霎已然没了影子。她身上的某种苦闷似乎也一并去了,连带着她那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杀心的杀心。
苏谙济觉着自个儿该是高兴的,但风十六如今不过是又回到还不那么郁结的时候罢了,往后便是没有沈霎,也要有别的什么霎,毕竟她还未曾开解。
但是她那沸腾得就要伤人的水如今是冷却下去了,那浑浊的激荡的搅得她不安宁的水已经又是静水一潭。
这便是风十六原该有的模样,澄澈,明净,仿佛没有杂质,活着的水。虽然澄澈见底,那水底的模样终究存了距离。
他本不该有太多奢念。苏谙济生出了更多的不甘。
他常想起沉心境,自然也常想起那个该死的盗玉贼。
风十六有时也要替师父跑几件差事,再加上她那四处跑的性子,总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闲在殿里,和师兄弟碰面的日子就更少了,自然也常和苏谙济错开,若非特意,两人很少碰得上。
而在这没有碰面的长久空白里,苏谙济独自反刍了许久,终于反刍出了一些哀怨。
见到了风十六一如往常的平静,又重新感受了她一如往常的疏离,这份哀怨也不自控地真的化了一些形状,叫风十六也难过起来。
但她的难过与他的自然是不同的。那只是长姐对幼弟的愧疚和气恼罢了。
他常在想,是不是沈霎是假的,那段感情便也成了假的?只因那是沈霎的感情,便与风十六全然无干?只因是他强要来的,故而去得无影无踪?
那便不逼她了,他想着,若她心甘情愿才是真的,若她先开口才是真的,那便如此。
苏谙济向来有的是耐心,但是他低估了自身的渴求,也低估了自身的那份娇气——他这娇气,大抵是叫风十六养起来了,在沉心境时更是发作得肆无忌惮。
所谓情不自禁,便是在喜欢的人面前,瞧不见自个儿的模样,也握不住那善变的情绪,只管自己发作着,变化着,也期待着对方的回应。
苏谙济还陷在和沈霎同行的沉心境里,而风十六是还没去过沉心境的风十六,自然不明白他的怨愤,还当他又是刚到殿里时的那些怄气。
后来,风十六终于问起了紫玉。她要出趟远门,想借玉一用。
她不知道自个儿有多冷清,也不知道自个儿有多傲慢,她向来如此。
于是苏谙济笑了,他把玩着手中的木绣球,笑着吐出恶言:“眼下是帮不到你了,这玉么……没有多大用处,又占地方,早时就随手丢了,兴许有谁捡了去吧。若是因此帮了人家,也是好事。”
闻言,风十六应着:“是啊,也是好事。”然后沉着脸离去。
苏谙济自知不当如此,任由言语痛快后,便知道错了话,只怕风十六要恨上他了。
过后不久,因着同一项任务,苏谙济和风九聚到了一处。
两人许久未见,风九主动提起,说风十六前些日子受伤颇重,找他疗伤,正巧还要来兼这趟差使,只来得及调了些灵力,不知道她回殿里了没有。
他问缘何受的伤,风九也不知晓,答说只听她去了北地。
苏谙济便知道了风十六来问他借玉的缘故,想来就是为此行做的准备。只是玉早已不在他手边,他还故意闹得两人不欢而散。如此,他更知道了自己的错处。
行过北地,因此受伤,风十六自然是不愿太多人知道的,显然也是请了风九同她保守。如今风九朝人提起,也不过是因为知晓苏谙济的心思,提点他回去借此多向风十六表些心意。
“细的我便不知道了,若是你去问,十六兴许还能同你透露个一二。”
苏谙济心里很不是滋味儿:看来他没能从风十六那儿得来信赖,毕竟她受伤时第一个想到的人只有风九。他竟担不得这“第一人”。不久前又用玉气了风十六,只怕她走得更远了。
他很想问风九,一直以来,是不是风十六在外受伤时都找的他?心里竟一时发怯:若真如此,风十六是从未信过他。
旁边风九已经说了好些别的话,最后暗示苏谙济早点捅破那层窗户纸,向风十六表露心意。
回去后,果然见到风十六在养伤,此前因为玉动的气也没消。几番言语来回不期然变了味儿,两人竟是都忍不住讥讽起来,又是不欢而散。
后来也有过几回碰面,言语难免都戳了两人痛处,又是不依不饶。
许是受不得两人间这般反唇相讥,此后风十六也更多地避着他。他已不必风十六当初那般细细调理,如今自然更没什么多见面的必要了。以往她就同风七风廿九走得近,如今和风廿九似乎愈发亲厚了,大有此人才是她幼弟一般。
某次苏谙济回来,迎面撞见了风十六,难得见她开口相迎,只是见他步履匆忙,身后还有一二外人,便道:“罢了,你忙去吧。”
后来苏谙济常想,这便是诀别了,只是彼时他不明所以。
没几天风十六就出了远门,后来便是凤十七将她的炼炉奉还。
他的话说得好听,又令人动容,还要叫殿里的师叔师伯劝慰几句。
苏谙济本闲在殿里,和两个师姐饮些茶水,闲说些此行见闻,揣测些别宗用意。
突然听见破空一声凤鸣,再来诸般鸟雀欢啼,几人直言定是凤十七来了。
苏谙济本来就不喜风十六和凤十七来往过密,这时只道:“十六如今可不在殿里。”
风十四笑他:“谁说来找的一定是十六?”
两人甚至开了赌局,要风十一在旁做个见证。
几人的茶水续了许久,话题也早已换过几轮。
这时风十一收了密语,一下子凝了神色,手边捏了一诀,散去了。
见状,风十四问她在忙什么。风十一答说找风廿一同去会客。
凤十七来了,要见风廿一做什么?风十四将茶水放下,问来的可是凤十七。
风十一点头称是,然后说他们也要一道去会客。
“接十六。”风十一知道身旁的苏谙济是个极不安定的家伙,斟酌着用语。
苏谙济身上的安闲果然一下子散了,多了几分凛意:“十六怎么了?”
“十六……”风十一说明了原委,小心又克制,想着一会儿要先把苏谙济稳住了。
而苏谙济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心里只想着要杀了凤十七,不待旁边两人反应,就已经杀向了会客大堂。
堂中凤十七面上毫无血色,身形也似孱弱,显然是不待休整便来汲露殿报了信,做足了赔罪的姿态。
苏谙济可管不得这些,也不在意堂中在座的几位师叔师伯,一剑劈向了凤十七,连伤他几位随侍。
凤十七虽然元气大伤,倒不至于几招都过不了,只是本就是来赔罪的,矮了人家半截,这时动起手来,难免受了桎梏,倒是难得的忍让为先了。
大堂里几位师兄早在苏谙济动手时就加入了战局,被放倒后又和苏谙济缠斗一阵,如此反复。若叫不知情的人看了,只怕是以为汲露殿联同凤妖捉拿门内弟子。
风十一和风十四也早早赶了过来,奈何苏谙济不听劝,只能动手。
之后又来了许多弟子阻止苏谙济杀斗,最后是在风廿七伤重时,风十四趁机用药放倒了苏谙济,叫他冷静下来,可算被几个师兄一同制服。
此时大堂里一片狼藉,堪比灭门,另外还烧了几个院落。
苏谙济神色昏惨,不过几道咒印加身倒是没能彻底制住他,突然掣破几道禁制,不知道飞身去哪儿了。
殿里忧他又生事端,点了几个弟子跟上去,将他捉了回来。
之后殿里也给凤十七赔了罪,另外罚了苏谙济禁闭。
眼下苏谙济大闹一场后,弟子伤了一片,房屋也要另行修缮,还有许多大事要理,风十六的事倒给耽搁下来了,没人说她死了,也没人说她还活着。
殿里如今斗得厉害,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死人,正可大做文章。如此,自然有人保了风十六死,自然也有人保了风十六活。不过现在更值得大做文章的,是才大闹了一场的苏谙济,风十六就更不值一提了——她便不死不活吧,此前不过都是凤十七的一面之词。这是大家的默契。
苏谙济在禁闭中听闻,笑了一下,可不就是这个样子?风十六却从未瞧见。
风十四过来看他,给了他一些伤药,问他知错了么?
苏谙济随意拨了琴弦,说他没错,接着说当日风十四不该给他用药。
风十四说,那是在救他,再那么打下去真收不了场了。她转而道,师父气得厉害。
“待出去了,给师父认个错。”
“我又没错。”他说,又在琴上拨了几音。
风十四看出来了:“你对师父还有些怨气呢。”
这是当然的,师父的心里从来都只有十六洲。折了风四还不够,如今也把风十六折进去了。
待身体恢复得差不多,还没到解除禁闭的时候,苏谙济偷偷破了禁制,溜去了青荷川。
159.
风十六死了,这些只是从他人口中听说而已,他还没有亲眼看见。苏谙济执拗地坚持着,就算他看见了,也要聚回她的魂魄,重塑她的肉身。如果她要往生,也要断了她往生的路,拉她重回此间。
其实在去往青荷川的路上,苏谙济的脑袋一片空白。
如果她真的死了,那他算什么?
风十六是他重活于世的明证,是柱起他此方天地的巨木。他是这棵树上的爬藤,受了她的训诫,姑且长成了树的模样,也姑且爬上树头去见了太阳。但是藤终究是藤,就算藤条深深嵌进树的躯干里,汲取了树的养分,和树不分表里,和树共荣共存,共生共息。
树死了,藤就又是藤了。
她死了,他又算什么呢?